這些變化像一層淡淡的陰影,籠罩在原本還算平和的旅途中。惠娘心裡也多了份警惕,更加不離師父左右,夜間也睡得淺了些。
又行了十來日,過了長江,景色又是一變。河道愈發縱橫密佈,水網如織,兩岸多見白牆黛瓦的房舍,拱橋如月,倒映在清凌凌的水中。空氣溼潤溫軟,風中帶著泥土和水生的清新氣息,與北方乾燥硬朗的風截然不同。這就是江南了。
終於,在一個煙雨濛濛的午後,“安濟號”緩緩駛入了蘇州城外的客船碼頭。蘇州,這坐落在水網之中的繁華之地,以另一種姿態呈現在惠娘眼前。碼頭上船隻往來如梭,比汴京東水門毫不遜色,但景緻卻更為靈秀。遠處的城牆輪廓柔和,城內塔樓隱隱,近處河道兩岸,盡是高低錯落、臨水而建的民居商鋪,許多人家後門就有石階直通河水,婦人正在石階上浣衣洗菜。
上了岸,僱了輛騾車,按照事先打探好的地址,韓掌櫃帶著惠娘和陳伯,穿過熱鬧的街市,向著城外方向行去。蘇州城內河道橋樑極多,車行不快,惠娘得以細細觀看這“人間天堂”的市井風貌。街道比汴京略顯狹窄,但極其整潔,店鋪鱗次櫛比,絲綢莊、繡坊、茶樓、酒肆、書肆、香鋪……應有盡有,且店面裝飾雅緻,招牌字型秀麗。行人衣著也比北方更顯輕盈鮮亮,尤其是女子,衣裙樣式繁多,色調清雅,髮髻上簪著鮮花或精巧的珠翠,說話吳儂軟語,別有一番風致。
“蘇州富庶,文風鼎盛,女子也愛妝扮,故而香粉胭脂行當自古興盛。”韓掌櫃輕聲對惠娘道,“你看那些香鋪,門面不大,內裡卻可能藏著傳承數代的手藝。梅婆婆隱居於此,也是因這方水土、這脈傳承。”
騾車出了城門,又行了約莫三四里路,周遭漸漸清靜下來,遠處可見蔥蘢的山影。最終,車子在一處岔路口停下,前面已是狹窄的田間小道,車馬難行。付了車資,三人拎著簡單的行李,按照指點的方向,沿著一條溪流旁的小徑步行。
大約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柳蔭深處,露出一角竹籬。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個頗為寬敞的院子,院牆是竹子編就,攀爬著些薔薇、牽牛之類的花草,此時正開得零星。籬門虛掩,裡面是幾間白牆黑瓦的房舍,看起來有些年頭,但維護得極好,屋前屋後種滿了各種植物,許多是惠娘不認得的,但空氣中瀰漫的覆雜草木清香告訴她,這裡絕非普通農舍。
院中一片寂靜,只聞溪水潺潺與鳥雀偶爾的鳴叫。
韓掌櫃整了整衣衫,示意惠娘和陳伯在籬門外稍候,自己上前,輕輕叩響了那扇簡樸的竹扉。
叩門聲在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過了好一會兒,裡面才傳來遲緩的腳步聲。竹扉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神情淡漠的老婦人的臉。她頭髮花白,在腦後綰成一個緊緊的小髻,穿著半舊的靛藍布衫,腰繫圍裙,手上還沾著些泥灰,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鄉下老嫗,唯獨那雙眼睛,目光清亮銳利,彷彿能洞穿人心。
“找誰?”聲音乾澀,沒什麼溫度。
韓掌櫃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請問,可是梅婆婆當面?晚輩姓韓,從汴京玉顏閣來,冒昧打擾,是有一事相求。”
老婦人——梅婆婆的目光在韓掌櫃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她身後的惠娘和陳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汴京?玉顏閣?”她重複了一遍,語氣沒什麼起伏,“不認識。老身這裡沒什麼可求的,請回吧。”說著,就要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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