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買官案塵埃落定的第二日，天剛矇矇亮，貢院外的街道就已恢復了往日的秩序。昨日打鬥留下的血漬被連夜清掃乾淨，巡場的錦衣衛校尉換了兩班，腰間繡春刀鞘上的銅飾在晨光裡泛著冷光，比往日多了幾分肅殺——駱炎親自下令，科場最後三日，北鎮撫司全員值守，哪怕是一隻飛鳥，也不許輕易靠近貢院號房。

沈煉提著食盒站在貢院側門，裡頭是剛從巷口包子鋪買的熱包子和小米粥。他今日輪值盯著號房，卻特意繞路帶了吃食——昨日鬧場時，號房裡的舉子們被驚得半日沒心思答題，禮部尚書特意讓人傳了話，許巡場官給舉子們遞些熱食，穩住人心。

“沈大人。”守門的校尉見他來，急忙躬身行禮。沈煉點點頭，示意校尉開啟側門的小窗——號房是一排低矮的青磚房，每個房間不過三尺寬，只夠一個舉子伏案書寫，小窗離地五尺高，剛好能遞進去東西。他剛把食盒放在窗臺上，就聽見號房裡傳來細碎的響動，隨即，一個青布長衫的舉子扒著窗沿探出頭，臉上還沾著墨漬，眼神里滿是拘謹。

“多謝沈大人。”舉子聲音發顫，雙手接過包子，指尖凍得發紅——入秋的京城已有些涼，號房裡沒炭火，舉子們從寅時進場，已凍了近兩個時辰。沈煉看著他，輕聲道：“安心答題，外頭有錦衣衛盯著，再不會出事。”

舉子重重點頭，縮回身子，很快就傳來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沈煉沿著號房走了一圈，每個小窗都遞了熱食，聽著滿院的書寫聲，心裡才徹底鬆了——科場是國之根本，只要這最後幾日安穩度過，這場風波才算真的過去。

三日後，科舉考試終了。當貢院大門緩緩開啟，舉子們提著考籃陸續走出時，街道兩側擠滿了等候的家屬，喧譁聲瞬間湧了上來，卻沒半分混亂——錦衣衛校尉們沿著街道站成兩排，維持著秩序，舉子們或是與家人相擁，或是低頭盤算著答題情形，臉上雖有倦色，卻都透著鬆快。

沈煉站在貢院門口，看著這熱鬧又安穩的場面，剛要轉身回北鎮撫司，就見禮部侍郎周文淵快步走來，手裡拿著一卷文書，臉上帶著笑意：“沈百戶留步——駱指揮吩咐了，禮部會閱考卷時，需錦衣衛派兩人在場監督，以防有人趁機做手腳，駱指揮特意點了您和陳武。”

“分內之事。”沈煉應下，心裡清楚——經了買官案，陛下對科場之事格外上心，駱炎這是怕有人趁會閱之機，篡改考卷名次，再鬧出亂子。

次日清晨，沈煉和陳武換上常服，來到禮部衙署的會閱房。房內已擺好了二十張長桌，禮部的十五位主事。郎中分坐兩側，周文淵坐在主位，桌上堆著高高一摞考卷，每卷都用紅筆標了序號，糊了姓名——這是“糊名謄錄”之制，以防閱卷官認出考生筆跡，徇私舞弊。

“沈百戶，陳百戶，這邊坐。”周文淵笑著指了指角落的兩張空椅，“今日會閱，先篩去不合格的考卷，再按優劣排序，最後選出三百份，送呈陛下，由陛下親自主持殿試。二位放心，每一卷都要經三位考官傳閱打分，最後取平均分，絕無半點私情。”

沈煉點點頭，在空椅上坐下。會閱從辰時開始，房內只聽得紙張翻動聲和筆尖輕劃聲。沈煉雖不懂文章優劣，卻緊盯著考官們的動作——只見每位考官閱完一卷，都要在評分冊上寫下分數，再傳給下一位，全程無人私語，更無人偷偷翻動考卷。陳武湊到沈煉耳邊，低聲道：“看來周侍郎是真怕了，這陣仗，比往年嚴了十倍。”

沈煉沒吭聲，目光落在桌角的銅漏上——銅漏滴答作響，映著窗外的日光緩緩移動，直到午時，第一遍篩選才結束。周文淵拿起篩選出的考卷，數了數，對眾人道：“共篩去一百二十卷，餘下三百八十卷，下午再細評，選出三百卷。”

午後的會閱更顯嚴謹，考官們時而低聲討論考題立意，時而提筆批註，遇到有爭議的考卷，還要請周文淵定奪。沈煉見一卷考卷被三位考官都打了高分，忍不住探頭去看——只見捲上字跡工整，論述“吏治之要”時，言辭懇切，既指摘了買官賣官之弊，又提出了“嚴考核。重實績”的對策，字字切中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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