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一個週六傍晚，林舒家的客廳第一次在很長時間裡，沒有劍拔弩張的沉默，沒有壓抑的哭泣，沒有不得不談的“問題”。

陳靜坐在輪椅上，被護工推到客廳靠窗的位置。秋日的夕陽從西窗斜射進來，在她花白的頭髮上鍍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她的頭微微歪著，眼睛半睜半閉，像在打盹，又像在做一個遙遠的夢。護工小張是個三十多歲的溫和女人，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輕輕給陳靜按摩著手臂。

輪椅是上週才買的。林舒最終沒有送母親回“靜安苑”，而是請了小張做住家護工。費用不菲，但她用《父親的三種可能》的預付版稅支付了——那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勞動所得，為母親做一件實質性的事。陳靜回家那天，雖然已經不記得這是自己的家，但坐在熟悉的舊沙發上時，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上磨損的布料，嘴角露出一個孩子般的。安心的微笑。

此刻，她就坐在那裡，被夕陽籠罩，被護工照顧，被……這個曾經讓她痛苦。讓她快樂。讓她耗盡一生的家，溫柔地包圍。

雨薇和許明軒帶著念山來了。念山七個月了，會爬了，此刻正在客廳中央的爬行墊上努力前進。她穿著一件嫩黃色的連體衣，像個毛茸茸的小鴨子，胖乎乎的小腿蹬啊蹬，試圖去夠遠處的一個彩色搖鈴。雨薇盤腿坐在墊子旁邊，沒有像以前那樣緊張地盯著，而是放鬆地看著，偶爾伸手扶一下，防止念山撞到茶几腿。

她的臉色比幾個月前好了很多，黑眼圈淡了，眼睛裡重新有了光。產後抑鬱還沒有完全消失，但至少，她不再拒絕幫助，不再整夜不睡盯著孩子。上週她開始每週去兩次心理諮詢，許明軒每次都陪著。他們的“非婚共同育兒協議”貼在冰箱上，用彩色磁鐵固定著，像一個公開的承諾。

“姐，”雨薇抬頭看林舒，“念山好像要長牙了，今天一直流口水。”

林舒正在整理茶几上的果盤，聞言笑了笑：“是嗎？曉曉長牙的時候也這樣，像個小噴泉。”

“你記得真清楚。”雨薇輕聲說。

“怎麼會不記得。”林舒把切好的蘋果塊遞給她，“你長牙的時候，是我發現的。媽當時在上班，爸在出差，你發燒哭鬧，我抱著你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然後感覺手指被咬了——硬硬的，原來是牙齒。”

雨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些事……我都不記得了。”

“因為那時候你還小。”林舒也笑，“但我記得。我記得很多事——你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說話，第一次背唐詩……媽總說‘雨薇不如姐姐記性好’，其實不是，是我比你大，我替你記住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雨薇的眼睛紅了。她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念山柔軟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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