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零八分，林舒坐在“家庭修復計劃”指定的心理諮詢室裡，看著對面的周文遠。

房間很小，很安靜，牆壁是柔和的米黃色，沙發上鋪著淺灰色的亞麻布，茶几上擺著一盆綠蘿，葉子肥厚油亮，在從百葉窗縫隙透進來的陽光裡泛著健康的光澤。一切都按照許明哲提供的“修復計劃”佈置——中性色調，舒適但不親密的空間，沒有家庭照片，沒有個人物品，像一個專門用來處理棘手問題的。無菌的手術室。

按照計劃，這是他們第三次會談。前兩次很艱難——周文遠抗拒，林舒麻木，大部分時間在沉默中度過。諮詢師王女士（許明哲推薦的同事）很有耐心，說“修復的第一步是允許沉默，允許不表達”。但今天，林舒決定打破沉默。因為她剛剛經歷了身世的震撼，而按照修復計劃的要求——“重大生活事件必須在會談中分享，以建立透明和信任”。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林舒開口，聲音很平靜，但手指在膝蓋上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周文遠抬起頭。他今天的狀態比前兩次好一些——至少洗了澡，颳了鬍子，穿了乾淨的襯衫。但他的眼睛裡依然有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像一個人剛遊過一片看不到岸的海洋，筋疲力盡，但知道自己還得繼續遊。

“什麼事？”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林舒深吸一口氣，從包裡拿出那張老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正面朝上，年輕的陳靜和趙山河並肩站在開花的樹下，笑容明亮得像那個年代特有的。不加修飾的青春。

“這是我媽年輕時和一個男人的照片。”林舒說，眼睛盯著照片，不敢看周文遠，“他叫趙山河。是我媽的……初戀。”

周文遠拿起照片，看了看。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像在辨認什麼。然後，他翻到背面，看到了那行字：“舒舒生父，趙山河，1977年春。”

時間靜止了。

諮詢室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輕微的嘶嘶聲，還有遠處馬路上隱約傳來的汽車鳴笛聲。陽光在百葉窗的葉片間緩慢移動，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條紋，像某種抽象的。不斷變化的圖案。

周文遠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他的嘴唇微微張開，眼睛瞪大了，呼吸變得急促。林舒能看見他喉結上下滾動，能看見他的手開始發抖，照片在他指尖微微晃動。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林舒。不是看她的眼睛，是看她的臉——仔仔細細地。像第一次見到她一樣，看她的五官，看她的輪廓，看那些他熟悉了十五年。但此刻突然變得陌生的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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