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雨林中的槍聲，硝煙，泥濘，以及李四海那絕望而不甘的嘶吼，雖然已過去數日，但其畫面和聲音，依舊時常在趙剛的腦海中閃回。那場跨越千里的“獵犬”追擊，最終在界河之畔將惡犬擒獲，固然是酣暢淋漓的勝利，但作為現場指揮者（雖未親臨一線），趙剛深知，那場戰鬥遠非終點。將李四海成功押解回省城看守所，只是完成了第一步。接下來，如何撬開這隻兇殘、頑固且深知自己必死無疑的困獸之口，從他身上榨取出足以釘死高明遠、乃至牽扯更深層保護傘的核心罪證，是另一場更加艱難、更加考驗意志與智慧的“正面交鋒”。

省軍區看守所，某個經過特殊改造、完全與外界隔絕的審訊室內。燈光慘白，牆壁是吸音的深灰色軟包，除了固定的桌椅和監控裝置，空無一物，營造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李四海坐在特製的審訊椅上，雙手雙腳都被沉重的鐐銬固定。右臂的槍傷已經得到專業治療，纏著厚厚的繃帶，但失血和連日的顛簸、恐懼，讓他的臉色依舊蠟黃，眼窩深陷。然而，那雙眼睛深處，卻並非全然是絕望的灰暗，反而殘留著一絲野獸般的兇戾和一種近乎偏執的頑抗。

他知道自己完了。手上那麼多條人命，那麼多血債，再加上武裝拒捕、企圖越境，隨便哪一條都夠他死上幾次。但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就這樣被高明遠那個“老狐狸”撇清關係，不甘心自己淪為唯一的替罪羊。他心底深處，還殘存著一絲渺茫的幻想——也許，只要自己咬緊牙關，不把高明遠徹底賣乾淨，外面那個“神通廣大”的高老闆，或許還能想辦法“撈”他？至少，能讓他死得痛快點？或者，給他家人留點活路？

這種混亂、矛盾、夾雜著恐懼、不甘和一絲不切實際期望的心理，構成了他頑抗的基石。

前期的常規審訊，由省廳經驗豐富的預審專家進行，進展緩慢。李四海對自己直接實施的暴力犯罪，如故意傷害、非法拘禁、尋釁滋事等，在確鑿證據面前，承認得相對痛快（他知道這些抵賴不掉），但一旦涉及到高明遠的直接指使、具體的利益分配、以及更深層的官商勾結、尤其是涉及劉建國的隻言片語，他便立刻變得含糊其辭、推說不知，或者乾脆閉口不言，擺出一副“要殺要剮隨便”的滾刀肉姿態。

“都是我自己乾的，跟高老闆沒關係。”

“錢是我自己收的保護費，怎麼花是我的事。”

“什麼劉書記？我聽都沒聽過。”

“有本事就槍斃我！別廢話！”

審訊一度陷入僵局。

趙剛在指揮中心，透過即時監控看著這一切，眉頭緊鎖。他知道，對付李四海這種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兇悍又帶著江湖義氣（扭曲的）陰影的亡命徒，常規的政策攻心、證據展示，效果有限。他不見棺材不落淚，甚至見了棺材，也未必會立刻服軟。

必須打破他的心理幻象，必須讓他徹底認清現實，必須找到能真正刺痛他、讓他感到恐懼和絕望的軟肋。

趙剛仔細覆盤著李四海的所有資料：出身貧苦，早年混跡街頭，好勇鬥狠，因傷人入獄，出獄後跟了高明遠，憑藉敢打敢拼和絕對的“忠誠”（實則是被高明遠用金錢和權勢牢牢控制），一步步成為頭號打手。他看重江湖地位，在意手下兄弟（某種程度上），對高明遠有一種複雜的、混合著畏懼、依賴和扭曲忠誠的情感。他沒有直系親屬（父母早亡，未婚無子），但好像有個早年失散、後來被他找到並暗中接濟的同母異父的妹妹，這事極其隱秘，連高明遠都未必完全清楚，是趙剛在深挖其社會關係時偶然發現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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