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順著你看過去,你的小拇指,以一種很奇怪的角度彎著,你自己還試著動了一下,疼得齜牙咧嘴。”廖鴻雪的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一種近乎憐愛的嘆息,“可你馬上就放下手,好像那根手指不是你自己的一樣,調轉過頭?,渾渾噩噩的走了,似乎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樣的恐懼。”
“我沒說話,只是輕輕喊了你幾聲,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廖鴻雪的眼神飄遠了片刻,寬闊的手掌下,意?識覆上青年的手背,鬆鬆地搭著“你知道嗎,哥,那天潭邊的風特別冷,我們倆渾身溼透,凍得直哆嗦。可我覺得,那是我記事以來,最暖和的一個下午。因為你看著我的眼神,跟寨子裡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沒有嫌棄,沒有害怕,沒有那種把我當成?髒東西的疏離。”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味那一刻的感受,然後才繼續道:
“後來,就是鎮上那次了。狗咬的。”他隨意?地指了指自己肋下,彷彿那不是一個差點要了他命的、猙獰的舊傷疤,而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標記,“疼是挺疼的,血也流了不少。不過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語氣驟然興奮起來,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要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你又出現了!你從人群后面擠過來,手裡抓著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破竹竿,臉都嚇白了,還在?那虛張聲勢地喊,揮著竹竿去打那隻畜生。你那麼小一點,竹竿比你還高,揮得亂七八糟,差點打到你自己。可你就是擋在?我前面了。”
廖鴻雪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熠熠生輝,充滿了純粹的喜悅和懷念。
他握著林成?的手,細細摩挲著,五指插入指縫,是一個十指相扣的姿態。
“狗被你嚇跑了。你就扔了竹竿,蹲下來看我。你的手抖得厲害,比剛才揮竹竿的時候抖得還厲害。你看著我的傷口?,好像那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然後你就開始撕你自己的衣服——那件本來就又舊又破,補丁摞補丁的褂子。你撕得歪歪扭扭,布條也窄一條寬一條的。你想?給?我包紮,可是手抖得根本系不上結。你試了好幾次,急得額頭?都冒汗了。最後,你從懷裡——對,就是你貼身藏東西的那個小布袋裡,掏出一小撮黑乎乎、已經乾巴了的草藥末。你特別小心地、一點一點,把那些藥末全按在?我的傷口?上。你的手上,袖子上,全沾了我的血,又溼又黏。但你好像完全沒注意?,只顧著低頭?看我的傷口?。”
他停了下來,房間裡只剩下他略帶急促的呼吸聲,和一種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滾燙的情感。
“哥,”廖鴻雪的聲音啞了,帶著一種近乎哽咽的甜蜜,“你知道嗎,那時候,看著你手上沾著我的血,看著你為我著急,為我掉眼淚,為我上藥包紮,我覺得,就算被咬下一塊肉,也值了。不,應該說,幸虧被咬了,不然我怎麼有機會看到你為我這樣?”
他的邏輯完全扭曲,卻自洽得可怕。痛苦、傷害、瀕死的恐懼,在?他對林丞出現並關心他這一事實的極致美化下,全都成?了值得珍藏的、甜蜜的相遇往事。
林丞腦袋裡突然出現幾個大字——農夫與蛇!
“所以啊,”廖鴻雪長長地舒了口?氣,身體?重新放鬆下來,看著林丞的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那是一種徹底佔有後的踏實,“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了。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樣。你是我的。只有你會跳下冰冷的潭水救我,只有你會為了我跟發瘋的野狗對峙,只有你會在?乎我,憐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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