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先生的接見和那封沉甸甸的介紹信，如同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景琛心中激盪起層層漣漪。上交黃金之後，“磐石”的使命已然完成，父母也接到了新的工作安排——林國棟將進入新成立的市工商局，柳月茹則被安排到市婦聯，景澤和景瑤也開始上學了，一家人都搬回了汾州衚衕的老宅。那個曾經危機四伏又充滿秘密的雜貨鋪已交給組織派人經營，雜貨鋪的後院，似乎一下子變得空曠而平靜下來。

生活彷彿按下了慢放鍵，又像暴風雨後難得的寧靜港灣。景琛知道，自己需要儘快做出選擇，用那封介紹信，投身到軍伍中去。但在那之前，他確實需要一點時間，來整理過去十幾年緊繃的神經，來思考自己真正想去的方向，也來好好看看這座他戰鬥了十餘年。如今終於迎來新生的古城。

49年的夏天，來得似乎比往年都要明快。四九城雖然百廢待興，但街道上的人們臉上多了希望，少了惶恐。景琛換下了那些用於偽裝的舊衣裳，穿上了母親新做的白襯衫和藍色長褲，雖然料子普通，但剪裁合體，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多年修煉和殘酷環境磨礪出的沉穩氣質，讓他走在街上，常常引人側目，卻再無人會將他與那個曾經不起眼的雜貨鋪少東家完全聯絡在一起。

這天午後，陽光有些灼人。景琛信步走在正陽門大街上，看著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很多店鋪換了招牌，有的還在經營，有的則被新的國營門市部取代。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街角一家鋪子，腳步微微一頓。

“雪茹綢緞莊”，招牌字型娟秀，店面乾淨敞亮，櫥窗裡陳列著幾匹色澤鮮亮。質地不錯的綢緞。這鋪子他有些印象，似乎抗戰後期才開起來，店主是個姓陳的南方商人，生意做得還算本分。正想著，鋪子裡卻傳來一陣不和諧的爭執聲，夾雜著一個年輕女子強作鎮定的呵斥和一個油滑輕浮的男聲。

景琛眉頭微皺，下意識地朝那邊走了幾步。只見綢緞莊門口，一個穿著綢衫。梳著油頭。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正帶著兩個流裡流氣的跟班，堵在店門口，攔著一個正要出門的少女。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穿著素雅的淺藍色碎花旗袍，梳著兩條烏黑的辮子，面容清麗，眉眼間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但此刻那雙明亮的杏眼裡，卻滿是氣憤和戒備。

“侯少爺，請你自重！我說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料子我真的不能收，也不敢勞煩您‘護送’我回家。”少女的聲音清脆，帶著明顯的疏遠和抗拒。

那被稱作侯少爺的年輕男子嬉皮笑臉地湊近一步：“雪茹妹妹，別這麼見外嘛。這蘇杭來的新料子，配你最是合適。你看這大太陽的，你一個人回去多不安全？我這不正好有車，順路送你一程，也是應該的嘛。”他一邊說，一邊示意跟班將手裡捧著的一匹粉色綢緞往少女手裡塞，動作間頗有些強迫的意味。

叫雪茹的少女後退一步，躲開那匹料子，臉色漲紅：“侯明！我說了不要就是不要！你再這樣，我……我就喊人了！”

“喊人？”侯明嘿嘿一笑，顯得有恃無恐，“這正陽門大街，誰不認識我侯明？雪茹妹妹，我可是真心為你好，你可別不識抬舉。”他眼神示意，兩個跟班便上前一步，隱隱將少女的退路封住。

景琛看在眼裡，心中瞭然。典型的紈絝子弟糾纏良家女子的戲碼，而且看這侯明行事做派，家裡恐怕有點背景，在這新政權剛立。舊習氣未除的當口，依然囂張。

他本不欲多管閒事，但看那少女孤立無援。強忍驚慌的模樣，又想起這是自己戰鬥過的正陽門大街，腳下便不由自主地邁了過去。

“幾位，”景琛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帶著一種莫名的穿透力，讓正在拉扯的幾人都是一頓，“光天化日，在商鋪門口拉拉扯扯，不太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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