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諒?說得輕巧!”傷者的妻子尖聲開口,“你看看我老公被撞成什麼樣了!胳膊骨折!這得養多久?耽誤多少事?你們家那個簡直是馬路殺手!喝了酒還敢開車,有沒有點公德心!”
阿娟只能一遍遍地重複著“對不起”,把腰彎得更低。她感覺臉上火辣辣的,彷彿被無形的鞭子抽打。她也是要強的人,在廠裡受了氣還能偷偷抹眼淚,可在這裡,她連哭的資格都沒有,只能代表那個惹是生非的丈夫,承受著本不該她承受的指責和怒火。
最終,在警官的調解下,雙方達成了賠償協議。阿娟顫抖著從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裡面是他們省吃儉用大半年,原本打算給孩子交下學期學費和補貼老家老人的錢。她幾乎是數著,一張張地將錢點出去,每遞出一張,心就抽搐一下。那不僅僅是錢,是她起早貪黑、忍受白眼、透支健康換來的微薄希望,如今,卻被德陽的魯莽和渾噩輕易地碾碎了。
從派出所出來,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城市。霓虹閃爍,車水馬龍,這片繁華卻與她格格不入。賠償之後,她還需為德陽辦理拘留期間的相關手續。一切都處理完畢,走出那扇沉重的大門時,阿娟只覺得身心俱疲,彷彿剛剛打了一場耗盡全部力氣的敗仗。
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失魂落魄地走到附近一個小公園,在最偏僻角落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她卻感覺不到絲毫舒緩。憋了一天的眼淚,此刻終於無聲地洶湧而出。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只有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工廠裡,老梅因為她請假來處理這事,臉色難看地告訴她,這個月的全勤獎和績效獎金全部扣光。同事間那些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眼神,像針一樣刺在她背上。家裡……哪一樣不是錢?老家的母親身體不好,每個月寄回去的藥費也不能斷。原本就緊繃的生活鏈條,因為德陽這一撞,徹底斷裂了。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德陽的時候,是在老家的油菜花田裡,他們經過媒人介紹認識的。那時的他,雖然黝黑,卻有著一雙明亮的眼睛,笑容裡帶著點憨厚和羞澀。他拉著她的手,說會讓她過上好日子。怎麼就變成了現在這樣呢?酗酒、粗俗、惹是生非,對這個家沒有半分責任感,只剩下無盡的拖累。
無盡的委屈、憤怒、絕望,像潮水般將她淹沒。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這些年的忍耐和付出,究竟是為了什麼?這個婚姻,這個家,還有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連她自己都感到一陣心驚。離婚?在她們那個保守的老家,離了婚的女人會被人戳斷脊樑骨。孩子怎麼辦?讓他沒有一個完整的家嗎?
可是,不離婚,這樣的日子,她還能撐多久?這一次是拘留十五天,下一次呢?會不會就是刑事犯罪,要去坐牢?想到未來可能面臨的更可怕的深淵,阿娟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她在冰冷的椅子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眼淚流乾,渾身冰冷,才慢慢地站起身,朝著那個已經沒有多少溫暖可言的家走去。
十五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對於失去自由的人,或許是度日如年。對於在外面承擔一切的人來說,同樣是煎熬。阿娟沒有去看守所看過德陽一次。她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面目去見他,是哭訴自己的委屈,還是痛斥他的不堪?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在那個人面前徹底崩潰。
這十五天裡,她獨自一人承受著來自各方的壓力。廠裡的工作不能丟,她只能更加拼命,用機械的勞作來麻痺自己,傷者那邊又打過兩次電話,詢問後續的營養費問題,阿娟只能低聲下氣地請求寬限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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