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鈞是在天色未明的時分離開的。沒有驚動太多人,只有幾輛軍車悄無聲息地駛出帥府側門,融入冬日凌晨濃重的黑暗裡。沈清瀾站在主臥的窗前,看著車燈的光芒在蜿蜒的車道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不見。手心裡,似乎還殘留著那枚懷錶冰冷的觸感。
天亮之後,帥府上下都知道了少帥南巡。少夫人主事的訊息。表面上一如既往地恭順,但沈清瀾能感覺到,那些看似低垂的眼簾下,藏著各種各樣的目光——審視。懷疑。觀望,甚至是不加掩飾的輕慢。
第一個試探來得很快。
上午,她照例在花廳處理內務,幾位管事嬤嬤和賬房先生垂手立在一旁。負責採買的二管事錢貴呈上臘月的開銷總賬,語氣恭敬,眼神卻有些飄忽。
“少夫人,這是上月的用度明細,請您過目。年前採買年貨。修繕房屋。打賞下人,開銷比往常大了些,但都是必要的支出。”
沈清瀾接過厚厚的賬本,一頁頁翻看。她的速度不快,指尖輕輕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目。錢貴起初還鎮定,但隨著時間推移,額角漸漸滲出細汗。這位少夫人進門以來,除了晨昏定省和必要的應酬,幾乎不插手具體庶務,更別說查賬。他們都以為她不過是深閨裡養出的嬌花,看不懂這些。
沈清瀾翻到其中一頁,指尖頓住。那是採購上等銀炭的條目,數量巨大,單價也高得離譜,幾乎超出市價三成。備註寫的是“老夫人舊院冬日用量大增”。
她抬起眼,看向錢貴,聲音平靜無波:“錢管事,老夫人舊院今冬並未住人,只是每日派人打掃,何以需要如此多的銀炭?且這炭價,似乎與市價相去甚遠。”
錢貴臉色微變,強笑道:“少夫人有所不知,老夫人雖不住,但舊院需保持暖意,以免器物受潮黴壞。這炭是直接從西山老窯訂的,品質最好,價錢自然高些。往年……往年也都是這個價。”
“往年?”沈清瀾合上賬本,淡淡地看著他,“我查閱過去三年臘月的賬目,同等的銀炭採購,數量不及今年一半,單價也只有七成。錢管事,這‘往年都是這個價’,從何說起?”
錢貴頓時語塞,臉漲得通紅。他沒想到沈清瀾竟然真的會去查舊賬,還看得如此仔細。
廳內一片寂靜,其他管事都低下了頭,眼觀鼻鼻觀心。
沈清瀾將賬本輕輕放在桌上,發出不重卻清晰的一聲響。“採購吃回扣,中飽私囊,是各府常有的弊病。”她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股冷意,“但如此明目張膽,虛報用量,哄抬單價,是真當我年輕識淺,還是覺得少帥離府,便可為所欲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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