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中仙的故事講到第三夜,書生輸掉了玉佩,贏走了美人一個含嗔的淺笑。墨染塵講得繪聲繪色,李麗質聽得入迷,將那點疑慮暫且擱在了心底。
日子便這麼流淌下去,似乎又回到了從前。墨染塵白日里偶爾寫幾段《聊齋》新篇,或是應書客所求,錄些坊間難尋的詩詞雜論;傍晚便與李麗質在院中閒坐,說些無關緊要的閒話。長安的秋意漸深,梧桐葉落了滿地,又被掃起,壘在樹根處,像給歲月打了個盹兒。
只是有些變化,細如蛛絲,悄然發生。
先是書苑的訪客裡,生面孔多了些。並非凶神惡煞之徒,反倒多是些氣質沉靜、衣著尋常的人物。他們借閱時目光常在書架上緩緩巡梭,指尖拂過書脊的動作帶著一種審慎的掂量,停留最久的,總是墨染塵親筆手稿的那一隅。有位總穿灰布衫的老者,幾乎每日必至,只借同一卷墨染塵早期註解的《南華經》,坐在窗邊同一個位置,一看便是半日,離去前必對櫃檯後的墨染塵頷首致意。墨染塵亦回以同樣的淡然。
李麗質私下問:“那位老先生……”
“城南舊書肆的東家,愛書之人。”墨染塵答得隨意,又將一碟新制的桂花糕推到她面前,“嚐嚐,今早隔壁大嬸送的。”
李麗質捻起一塊,甜香軟糯,卻品出另一層意思:街坊鄰里待他們,似乎比往日更殷勤了些。送糕點果脯的,邀約品茶聽曲的,乃至詢問家中是否需要幫傭的,絡繹不絕。這親切裡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觀察。
再者,是夜間的“清淨”。自那晚之後,李麗質再未察覺任何異常的靈氣凝滯或“陰影”掠過。長安城的夜空,星辰顯得格外清晰,連往常偶爾能感知到的、屬於不同修行流派的微弱氣息波動,都彷彿刻意避開了長樂坊這一小片區域。這不是安寧,而是一種被精心維護出來的“平靜”。
墨染塵對此渾然不覺。他興致來了,甚至開始教李麗質下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棋,棋盤格線縱橫,棋子圓潤,規則古怪卻有趣,他稱之為“五子連珠”,說是夢裡老家孩童的嬉戲。
“你這人,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稀奇古怪的東西?”李麗質落下一子,堵住他的去路。
“裝著一個……很遠的地方。”墨染塵笑著,趁她不備,連成四子,兩端皆空,“夫人,你輸了。”
李麗質嗔怪地看他,心中卻想,他這般輕鬆模樣,要麼是真將天大的事視若等閒,要麼便是已將一切掌控於股掌之間。她更傾向於後者。
真正的漣漪,始於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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