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參加壽宴後,陸廷錚便開始著手準備。他希望能讓雲舟在輕鬆的氛圍中完成這次重要的露面,因此特意安排了一個下午,親自陪他去挑選出席宴會的禮服和給爺爺的壽禮。
他們先去了一家安靜的高定服裝工作室。環境私密,服務周到,但當初裁師傅拿著軟尺,恭敬地為他量體時,冰涼的捲尺輕輕貼上皮膚的觸感,還是讓顧雲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強迫自己放鬆,配合著抬起手臂,轉過身。
當尺寸資料被報出時,顧雲舟的嘴唇微微抿緊了。那些數字,無聲地提醒著他這具身體經歷了怎樣的摧殘——胸圍。腰圍都比記憶中小了整整一圈,透著病後的虛弱。而某些部位的尺寸,又帶著手術後難以啟齒的改變。
量體結束,老師傅去準備樣衣。陸廷錚被一個工作電話暫時叫到一旁低聲交談。顧雲舟獨自站在試衣間寬敞的落地鏡前。
鏡子裡的人,穿著一身柔軟的白色襯衣和長褲,是陸廷錚為他準備的居家服,本該是閒適的,此刻卻像一面照妖鏡,清晰地映照出他所有的“不完美”和“失去”。
他怔怔地看著鏡中的自己:臉頰依舊缺乏健康的飽滿,下頜線過於清晰,帶著久病初愈的清癯。肩膀單薄,曾經鍛煉出的薄肌早已消失不見,撐不起衣服的輪廓。腰身纖細得過分,透出一種易折的脆弱。最讓他無法直視的,是腹部。即使隔著衣物,他似乎也能感覺到那道長長的。猙獰的手術疤痕的存在,以及因為腸道手術和造口還納後,皮膚肌肉那一點點無法消除的。異樣的鬆弛感和微微的凹凸不平。
這不再是以前那個雖然不算強壯,但至少健康。完整的身體了。它是一具被反覆切割。縫合。插滿管子。飽經摺磨後,勉強拼湊起來的殘骸。醜陋,脆弱,不堪入目。
一陣強烈的自我厭惡和悲傷如同海嘯般席捲了他。他想起自己曾經在健身房流汗,想起曾經穿著合體的西裝自信從容的樣子而現在,這具身體連穿一件像樣的禮服都成了一種奢望。他有什麼資格站在陸廷錚身邊,去面對他那些光鮮亮麗的家人?尤其是那位德高望重的爺爺?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視線迅速模糊。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鏡子,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小動物般的嗚咽。
“雲舟?”陸廷錚接完電話回來,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他快步上前,從背後輕輕抱住那個顫抖的身體,“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顧雲舟說不出話,只是拚命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陸廷錚的手背上,滾燙。他試圖掙脫這個擁抱,彷彿無法忍受在這種“醜陋”的狀態下被觸碰。
陸廷錚瞬間明白了。他用力將顧雲舟轉過來,強迫他看著自己,然後捧起他淚流滿面的臉,目光沉靜而堅定,沒有絲毫的憐憫,只有深不見底的心疼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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