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張收據，都是一筆鉅款。而落款人，無一例外，全是“顧婉貞”。

“我勒個去……”秦烈湊過來看了一眼，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老婆，咱奶奶這是個隱形愛國資本家啊！這覺悟，比顧明遠那個賣國求榮的玩意兒高了不止十八層樓啊！”

顧清舟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本日記本上。

翻開第一頁，一行娟秀的小楷映入眼簾：

*【一九三七年，冬。北平淪陷。我想剪了辮子去延安，父親說，顧家的女兒可以死，但不可以做離經叛道的事。他把我鎖在沈香閣，逼我繡花，逼我背女德。窗外的炮聲響了一夜，我的心也跟著死了一夜。】*

*【一九三八年，春。為了保住顧家不被日本人徵收，父親讓我嫁給那個滿清遺老。我答應了，條件是顧家每年利潤的一半，必須由我支配。他們以為我要買胭脂水粉，其實我是要把這些變成子彈，射進敵人的胸膛。】*

*【一九四五年，秋。日本投降了。我想把這些收據拿出來，告訴世人顧家沒有當漢奸。可是……內戰又開始了。丈夫說，亂世之中，露財即是死罪。我只能把這些紙片鎖進箱子，繼續做那個斤斤計較、刻薄寡恩的顧家少奶奶。】*

*【一九六六年……為了保全孩子們，我必須比任何人都更像一個封建餘孽。只有讓他們恨我，遠離我，他們才能在風暴中活下來……】*

日記並不長，斷斷續續地記錄了一個女人跨越半個世紀的掙扎與隱忍。

顧清舟合上日記本，感覺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

她一直以為，顧老太太是個徹頭徹尾的舊時代衛道士，是封建禮教的活化石。她厭惡老太太的規矩，厭惡她的冷漠，厭惡她對血統的偏執。

可現在，這些泛黃的紙張卻告訴她：那個坐在太師椅上、挑剔她吃飯不許吧唧嘴的老太太，曾經也是個想剪短髮、想去延安、想為國捐軀的熱血少女。

她用一生的時間，戴上了一張名為“封建家長”的面具，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只為了在那個動盪的年代，護住這一大家子的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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