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筒子樓風云:三家鬥法笑穿牆_第102章 殘珠碎算系麻繩(1)

暮春的風還帶著幾分料峭,卷著田埂上的枯草碎屑,撲打在車滘村大隊部的土坯牆上,發出沙沙的輕響。莊建國蹲在門檻內側,背脊佝僂得像株被霜打過的老玉米,手裡攥著一把斷了弦的算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眶卻紅得厲害。

這算盤是他爹傳下來的,黑檀木的框子被幾代人的手摩挲得油光水滑,算珠是牛角做的,透著溫潤的黃,每一顆都磨得圓潤飽滿。當年莊建國從部隊轉業回村,當了大隊的會計,爹把這算盤交到他手裡時,特意用紅布條纏了框沿,說:“建國啊,咱莊稼人過日子,一五一十都在這珠子裡,做人跟算賬一個理,不能錯半分。”這十幾年,大隊的工分核算、糧食分配、救濟款發放,全靠這算盤噼啪作響,它不僅是莊建國的吃飯家伙,更是他心裡的底氣。

可今兒一早,變故陡生。莊建國照例把算盤擱在炕頭的木箱上,去灶房燒了鍋熱水,回頭就見幾只灰溜溜的老鼠順著房梁竄下來,鑽進了木箱與牆的夾縫裡。他心裡咯噔一下,快步上前撥開木箱,就見那把寶貝算盤橫躺在地上,黑檀木的橫樑被咬出了幾個豁口,三根串珠的牛筋絃斷了兩根,十幾顆牛角算珠散落在地上,有的滾到了炕腳,有的卡在了牆縫裡,還有兩顆被老鼠啃得缺了角,像豁了牙的老人。

“我的算盤!”莊建國驚呼一聲,慌忙蹲下身去撿,手指碰到那些殘缺的算珠,心裡像被針扎似的疼。他小心翼翼地把散珠攏到一起,數了數,總共少了三顆,還有兩顆斷了弦的算珠懸在橫樑上,晃悠悠的,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狽。他想起爹臨終前的囑咐,想起這些年用這算盤算過的一筆筆明白賬,想起社員們領工分時信任的眼神,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滾落,砸在黑檀木的框子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大隊部的門沒關嚴,吳文斌挑著水桶從井臺回來,路過時聽見裡面的啜泣聲,便放下擔子推開門進來。他是村裡的年輕後生,讀過高中,腦子活泛,去年被選進大隊部當文書,平日裡跟著莊建國學算賬,兩人既是師徒,又像父子。

“莊叔,您咋了?”吳文斌快步走到跟前,見莊建國手裡攥著一把殘破的算盤,地上還散著幾顆算珠,頓時明白了大半。車滘村的老鼠向來猖獗,尤其是春天糧食匱乏時,老鼠更是無所不啃,只是沒想到竟咬到了莊叔視若珍寶的算盤。

莊建國抹了把眼淚,聲音哽咽:“文斌,你看……這老鼠,這該死的老鼠……”他指著算盤上的豁口和斷絃,心疼得話都說不連貫,“這是你師爺傳下來的,跟著我十幾年了,算錯過多少賬,記過多少工分,如今……如今竟被老鼠咬成這樣。”

吳文斌蹲下身,拿起一顆缺角的算珠看了看,又摸了摸被咬壞的橫樑,心裡也替莊建國難受。他知道這算盤對莊叔的意義,不僅是工具,更是念想。“莊叔,您別急,”吳文斌輕聲安慰道,“這算盤只是斷了弦,框子和大部分算珠都還完好,未必就不能用了。”

“咋能用?”莊建國嘆了口氣,把算盤捧起來,輕輕晃動了一下,斷絃的算珠噼裡啪啦地掉在地上,“絃斷了,珠散了,這還咋算賬?下個月就要分夏糧了,幾百號人的工分還沒核算清楚,這可咋整?”他越想越急,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突然,莊建國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站起身,踉蹌著走到牆角的雜物堆旁,翻出一團早就備好的麻繩。那是他前幾天從鎮上買來的,本想用來捆紮賬本,沒想到如今竟派上了這樣的用場。他回到門檻邊,把算盤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散珠一顆一顆串回到剩下的那根牛筋弦上,又拿起麻繩,笨拙卻認真地將斷了的橫樑與框子纏在一起。

麻繩粗糙,勒得他的手指生疼,可他卻像是感覺不到似的,一圈又一圈地纏繞著,每纏一圈,就唸叨一句:“還能算賬,一定還能算賬。”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執拗的韌勁,眼淚還掛在臉上,眼神卻變得堅定起來。他不能讓這把算盤就這麼廢了,不能讓社員們的工分沒法核算,更不能辜負爹的囑託。

吳文斌站在一旁,看著莊建國佝僂的背影,看著他用麻繩一點點捆紮著殘破的算盤,心裡既感動又酸楚。他知道莊叔是個認死理的人,這輩子就認準了“踏實”二字,算賬要踏實,做人更要踏實。這把算盤,早已和他的人生緊緊綁在了一起。

等莊建國纏完最後一圈麻繩,打了個結實的結,他捧著算盤站起身,仔細端詳著。雖然橫樑上的豁口依舊刺眼,麻繩纏繞的痕跡也顯得有些醜陋,斷絃的地方只用麻繩勉強固定,算珠撥動起來也不再像以前那樣順滑,甚至有些卡頓,但至少,這算盤算是“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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