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峰依舊是那個咋咋呼呼、樂於分享(主要是吐槽)的性格,常常在宿舍裡哀嚎他的“負符號問題”如何頑固,計算如何耗時,成果如何渺茫。王哲也依舊熱情開朗,分享他實驗中的各種烏龍和偶爾的驚喜。劉逸沉浸在新的課題中,雖然依舊話不多,但偶爾也會主動參與討論,眼神里有了光。
唯獨周明,似乎變得更加“安靜”了。這種安靜,並非簡單的少言寡語,而是一種帶著距離感的沉默。他依然早出晚歸,依然在書桌前伏案疾書,但很少再主動與李葉他們討論課題。有時李葉或張海峰談起各自的研究進展或困難,周明只是聽著,很少插話,即使發言,也往往是簡短的幾句,不似以前那樣,偶爾能一針見血地點出關鍵,或者分享一些高屋建瓴的見解。
更明顯的是,當李葉和白薇、陳誠他們那個小圈子(現在有時也包括逐漸融入的劉逸)在宿舍、食堂或線上討論得熱火朝天時,周明常常是置身事外的。他不會參與,甚至有時會戴上耳機,或者起身離開,去走廊或水房待一會兒。那種有意無意的疏離感,越來越清晰。
起初,李葉以為周明只是最近壓力大,或者課題進入攻堅階段,需要更專注。但幾次之後,他隱約覺得,事情可能沒那麼簡單。
一次,李葉、張海峰和劉逸在宿舍討論一個關於如何用DG有效計算長程關聯函式的技術問題,爭論比較激烈。周明當時正坐在自己桌前看文獻,似乎被吵到了,他忽然摘下耳機,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眼神平靜,但李葉似乎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類似於……不耐煩?或者別的什麼情緒。
“你們討論聲音小點。”周明只說了這麼一句,語氣平淡,但宿舍裡的氣氛瞬間冷了一下。
張海峰愣了一下,連忙說:“哦哦,不好意思啊周明,吵到你了。”
“沒事。”周明轉回頭,重新戴上耳機。
討論繼續,但聲音不自覺壓低了許多。李葉心裡那種異樣的感覺更加強烈了。周明以前雖然話少,但從未對他們熱火朝天的學術討論表現出如此明顯的排斥。相反,在更早的時候,他甚至偶爾會加入,提出一些犀利的觀點。
另一次,是在食堂。李葉、白薇、陳誠,還有劉逸,正好湊在一桌吃飯,自然而然地聊起了最近的課題進展。李葉提到自己動力DG計算的一些初步結果,似乎看到了能譜中可能存在的“自旋子”連續譜跡象,但還不確定,需要更精細的分析。白薇則分享了她在拓撲超導體模型中,透過調節引數發現了一個非常平坦的安德列夫束縛態平臺,可能和jorana零模的拓撲保護性有關。陳誠一如既往地扮演“理論挑刺者”的角色,不斷追問細節,提出各種可能的解釋。劉逸也聽得很認真,偶爾插話問一兩個關於場論處理的問題。
討論正酣,李葉無意間抬頭,看到周明一個人坐在不遠處的一張桌子旁,獨自吃飯,低頭看著手機。他似乎感覺到了李葉的目光,也抬頭看了一眼,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周明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有些漠然,然後他很快移開了視線,繼續低頭吃飯。
那一刻,李葉忽然明白了什麼。那不僅僅是性格的安靜,也不是簡單的課題壓力導致的疏離。那是一種主動保持的距離,一種不願融入、甚至可能帶著些許審視和比較的疏遠。
周明是驕傲的。李葉一直知道。他有驕傲的資本,天賦、勤奮、視野,都屬上乘。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周明是317宿舍,乃至他們這一級理論物理方向公認的佼佼者。他做的是理論物理中最前沿、最“時髦”的拓撲物態理論,導師是學院裡的大牛,課題起點高,成果預期也高。他習慣於那種遊刃有餘、領先一步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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