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柳絮開始飛了。

清晨六點，李向陽推開屋門時，一團毛茸茸的柳絮正巧飄過眼前，在晨光裡慢悠悠地打著旋。他伸手想接，柳絮卻輕盈地一拐，飄向了院牆外。天己經暖和多了，棉襖早換成了夾襖，但早晚還有些涼意。

院裡那棵老槐樹冒出了嫩綠的新芽，一簇一簇的，在枝頭攢著。李向陽站在樹下看了看——芽苞大小均勻，間距差不多，像是誰精心排布過。其實沒有，這就是自然的秩序。

屋裡傳來收音機的聲音，是春梅在聽天氣預報：“……今天白天晴，南風二到三級，最高氣溫十五度……”她的聲音有些慵懶，懷孕六個多月了，身子越來越沉，但依然堅持每天上班。紡織廠工會照顧她，讓她做些文書工作，不用下車間。

李向陽洗漱完進屋時，春梅正扶著腰慢慢站起來。“姐，慢點。”他走過去，把椅子往後挪了挪，留出足夠的空間。

“沒事。”春梅笑笑，手習慣性地撫著肚子，“孩子昨晚踢得厲害，像在練武術。”

“活潑好。”王秀蘭從廚房探出頭，手裡端著碗豆漿，“向陽，叫你爸吃飯，他隔外邊修腳踏車呢。”

院裡，李建國蹲在腳踏車旁，正調整剎車線。那輛老永久牌腳踏車被他保養得很好，漆面雖然斑駁，但零件都工作正常。聽見腳步聲，他頭也不抬：“馬上好，就差一點。”

李向陽蹲下來看。父親的手指粗壯，指甲縫裡有洗不淨的機油黑，但動作很穩。剎車線鬆緊度要適中，緊了費力，鬆了剎不住。李建國調到某個位置，捏了捏剎車把，點點頭：“行了。”

“爸，左剎比右剎力道大百分之五。”李向陽忽然說。

李建國愣了愣，兩手同時捏剎車，仔細感受了一下，還真是“行，我再改改”他搖搖頭，笑了，重新調整。

現在李建國倒是沒有之前那麼使勁了，八級不是光靠技術就能評上的，需要機遇，需要名額，更需要些他說不清的東西。不過他不遺憾，現在的日子，夠踏實了。

早飯時，收音機裡在播新聞：“……全國科學大會勝利召開，提出‘科學技術是生產力’的重要論斷……”李建國聽得很認真，扒粥的動作都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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