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9月1日，清晨六點整。

李向陽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不是那種孩童從睡夢中自然醒來的懵懂，而是一種突如其來的。瀑布般傾瀉的清醒。六歲的身體裡，一個沉睡多年的意識轟然甦醒，像被冰水澆透，每一個細胞都在戰慄。

他躺在床上，沒有動，只是睜著眼睛看黑暗中的天花板。那些前世的記憶——不，應該說是“另一段人生”的記憶——正以無法阻擋的勢頭湧入腦海。不是線性的回憶，而是同時湧現的碎片：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陽光，電腦螢幕上滾動的程式碼，會議室裡永無止境的爭吵，深夜獨自在公寓裡將物品擺成絕對對稱的強迫性儀式……

還有那個最後的瞬間：2023年，三十五歲，高階機械工程師，因為連續工作七十二小時檢查一組齒輪箱的安裝精度，在車間突發心梗。倒下前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游標卡尺上那個完美的讀數——誤差為零。

然後就是黑暗，漫長的黑暗，再然後……是1972年東北的產房，是嬰兒刺耳的啼哭，是破碎混亂的感官世界。

六年。他作為李向陽已經活了六年。

不，準確說，是六年零五個月。從1972年3月到1978年9月，從嬰兒到即將入學的小學一年級新生。

李向陽——現在他同時是兩個人了——緩緩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很輕，怕驚動旁邊還在熟睡的冬青。他的手在黑暗中摸到自己的臉，手指撫過眉骨。鼻樑。嘴唇。六歲孩子的輪廓，柔軟，稚嫩，但已經有了他自己的特徵：眉頭習慣性地微皺，嘴角習慣性地抿緊。

他需要確認。

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房間裡很暗，但窗簾的縫隙透進一絲晨光。他走到窗前——這扇窗已經換了玻璃，是去年父親廠裡發的福利，糊窗戶紙的時代過去了。玻璃擦得透亮，邊緣與窗框嚴絲合縫，這是他三歲時要求的。

透過玻璃，能看到外面家屬院的輪廓。天還沒亮透，但已經有早起的人家在生爐子，煙囪裡冒出青灰色的煙。遠處鋼廠的輪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高聳的煙囪在晨曦中顯出剪影。

197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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