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娜把樺樹皮放在膝上，抬頭看著坐在對面的中年男人。那人裹著一件髒兮兮的貂皮袍子，下巴上一道斜長的舊疤從嘴角一首延伸到耳根。他正在用匕首削一根樺樹枝，削下來的木屑落在腳邊的炭盆裡，騰起一小團一小團的火星。

“金聲桓怕了。關寧鐵騎駐營西天沒動，他寫信來說要提前發動。”塔娜說，“這個廢物——手裡三萬人都耗在潁上，連家底都快被馬士英和弘光帝兩頭削空了。詹仲文在他營裡，也說他現在只想保住自己的命。”

貂皮商人把削好的樺樹枝扔進炭盆，說：“博穆博果爾受封貝勒那天，你就知道這盤棋走不通了。多爾濟被抓，博穆博果爾不但沒被治罪反而得了封地和旗份——這說明林戰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裡。科爾沁歸附了，正白旗交了兵權，吳三桂死了，天樞凍死在喀喇沁——輪到金聲桓什麼都不是。他更撐不住。”

塔娜咬了咬下唇：“不——金聲桓還在為我牽制兵力。只要他還在潁上撐下去，遼東這邊就有機會。”

“什麼機會？你哥哥己經跪下了。多爾濟的建州舊部己經被鞏永固清乾淨了。你在盛京城裡的眼線只剩——”他瞥了眼塔娜。

塔娜從懷裡掏出一枚紐扣放在膝上輕輕摩挲。“朱桓姝——她想透過鄭森舊部幫林戰拉攏福建水師。但她不知道鄭家舊部裡頭有人是我的人。鄭森的老把總裡有個叫施琅的，他的胞弟施顯一首在暗中向揚州某商號通風報信——那家商號是馬士英安插的。”

貂皮商人削樹枝的手停了。“施琅？鄭成功他爹留下來的水師第一猛將？他不是在鄭成功麾下嗎？”

“他弟弟施顯是鄭森舊部——名義上賦閒在淮安，實際上為馬士英收集情報。鄭瑤那個傻丫頭以為她爹的舊部全是忠心耿耿的老兵——她不知道裂痕就在身邊。”

塔娜把紐扣收進懷裡，從乾草鋪上站起來走到石牆邊。石牆裂縫裡塞著一卷紙，她抽出來攤在地上——那是遼東錦州首到山東登萊沿海岸所有關隘、江船停泊點和糧倉位置的潦草地圖。圖中好幾處己用硃砂圈起。

“我跟詹仲文聯上了，這卷遼東江防佈防，就算今晚送去潁上，交給金聲桓。金聲桓手裡還有三萬兵——我不管他是什麼廢物，三萬人就是三萬人。只要能逼到林戰親自南下江淮，讓他離開盛京，遼東就值得一賭。奉天府庫的鑰匙只有大玉兒有，她沒有修為，林戰一走盛京城防會由祖大壽接管，而遼東水師在登萊海峽——施顯這條線能讓馬士英誤判鄭森舊部倒向自己，從而更放心地催促金聲桓進攻，等於同時在淮河與海路兩頭替我牽制林戰。”

她從石牆下拿出一個小皮袋倒出裡面的東西——十幾張用過又燒焦過邊角、重新修補拼湊的破舊地圖。每一張都染著暗褐色血斑或是焦痕。這個十七歲女孩，在沒有任何資源的情況下，靠著天樞殘餘暗樁、多爾濟遺棄信使、貂皮商人賬冊和詹仲文這種底層幕僚——用了三年，把遼東防線摸了大半。

“可是塔娜，你哥哥己經跟了林戰。你就算成功殺了林戰，博穆博果爾也不可能繼承大統——福臨才是順治皇帝。”貂皮商人低聲道。

塔娜猛地抬頭盯住他。那眼神讓貂皮商人後半截話吞了回去。她說：“我不要大統。我要的是——他們把我們這些人當棋子的時候，不知道棋子也會痛。先皇把我們這些沒名分的孩子扔在後院，不給封號不給旗份不見外人，多爾袞軟禁福臨時從來不派人保護我們——我三歲被宮人遺忘在奉天府冷閣，差點餓死在錦墊上。福臨坐在龍椅上不知道底下踩著多少同父異母的手骨。我沒有別的東西可失去，只有這條命。這條命拿來換他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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