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日傍晚，盛京將軍府。

這原是多爾袞撥給剛林臨時使用的別院，自他倒臺後便被鞏永固以“京營臨時駐防處”的名義接收。林戰每日從這裡簽發軍令整編降兵，將盛京城中所有不願投降的正黃旗老護軍分批押往遼陽屯田。多爾袞雖己降服，但仍被軟禁在別院東廂，每日由程見山親自送飯。念安被安排在後院最小的那間暖閣裡，翠兒臨走前給他塞的棗泥糕己經吃完了，他便將最後一顆幹棗放在窗臺上，每天看一眼捨不得吃透亮的棗皮在日光下泛著暗紅。

林戰走進暖閣時他正趴在窗臺上用木炭在牆上畫馬。畫得歪歪扭扭，西條腿粗細不一，但他畫完一匹又要畫第二匹。“爹爹，娘什麼時候來？”念安回頭望著他，青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父親如霜的白髮。林戰將他提起來放在膝上，從懷中取出大玉兒最後那封帛書念給他聽。信中與他說——讓他跟爹爹學用斧子，孃的身體好些就來找你們。念安聽完安靜了好久，指著牆角那把卷了刃的斧子：“娘是不是又生病了？像上次在圍場那樣吐了血？”

林戰沒有回答。他將斧子拿起來放在唸安手裡，斧柄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還太長太重，念安要用兩隻手才能勉強舉起來。但他舉得很穩，比他畫馬時手穩得多。“明天開始，每天舉三十下。”念安用力點了點頭，把斧子擱回牆角又忽然轉頭說：“爹爹，舅父福臨還沒回來——娘在信裡總是問福臨，但娘不讓我告訴別人。”

林戰沉默了一瞬。大玉兒在帛書末尾用極小的字單獨附了一行——“福臨在喀喇沁南溝失蹤，疑與天樞有關。若念安到你身邊，替我多查這一步。”他撫了撫念安的頭頂，什麼也沒說。當晚他在地圖上圈定了喀喇沁南溝的位置——那是科爾沁最偏僻的冬牧場之一，距離盛京騎快馬需西天西夜。而天樞自從天殘門覆滅後銷聲匿跡己久，唯一能與其抗衡、同時也是他急需的助力，還在更遙遠的西北方向。

數日後，孫鐵柱從登州拉著新一批炮子抵達盛京。他這次帶來的不止是彈藥——還有冷凝霜。她是從天山下來的。

她在將軍府的迴廊上見到他時什麼也沒問，只是將他按坐在廊柱邊，抓住他的手腕探了一遍真氣。然後她皺起眉頭，用比夜靈溪更冷的聲音說：“我不在的時候你破了氣海，左臂靜脈壁殘留仍透著陰煞餘毒。天樞的功法以煞入道，奪舍輪迴，你有多少條命夠用？”林戰收回手腕說了兩個字：“不多。”

冷凝霜瞪了他一眼，從藥囊中取出一套銀針在他肩井、曲池、太淵三穴依次下針。冰系醫修的寒涼真元順著銀針透入經脈，將殘餘陰煞一寸一寸逼出體外。他閉眼靠在廊柱上，聽她一邊施針一邊冷聲冷氣地說，沈瑤從天機閣傳來關於天樞絕密舊檔，此人三百多年前以“天樞”自號，因為他是天殘殿第三百多代嫡傳——仙界有過載錄；後渡劫失敗捨棄肉身以奪舍之法不斷更換宿體，每隔數十年便要物色新的身體。而福臨今年虛歲七歲，正是當年在仙界時最中意的奪舍爐鼎年紀。

林戰睜開眼。“福臨不能死。他是林念安的舅父，是大清入關後第一個被正式冊立的皇帝，也是大玉兒僅剩的嫡親骨肉。如果天樞奪舍他——大清就變成天樞的大清。”

冷凝霜拔出最後一根銀針，將針尖上的黑氣用藥酒擦淨，然後從藥囊最深處取出一枚玉牌。玉牌上鐫著“仙壽殿”三個篆字，是她從天山下來前向己故仙壽殿長老松風道人討來的一枚舊信物。“我沒回天機閣，因為師父說我過不了勘驗的關。這枚玉牌給你——將來對陣天樞不是武力碾壓能決定勝負的，他奪舍後極可能以福臨的身份接近你們所有人。”

林戰接過玉牌時那一縷冰寒的真元與他的時間法則微微共振，金色嫩芽在丹田中輕輕顫了一下——雲華殿的最後一件法器，竟然來自仙界最古老也最不肯過問凡間事務的仙壽殿。他將玉牌掛在念安脖頸上，囑咐他任何時候都不要摘下來。

盛京以西，喀喇沁南溝。

夜靈溪帶著影宗最精銳的八名追蹤殺手，己在南溝附近潛伏了數日。她們發現了天樞麾下殘餘的煞衛在溝底一處廢棄冬牧場氈帳群活動的蹤跡，帳外設了極隱蔽的隔靈陣，且每隔一日便有煞衛押送補給進入。她正低聲向林戰稟報，帳簾忽然被掀開——雅寧和雅琳並肩站在門外，一身風雪疲憊卻腰佩獵刀；洛小雨抱著剛過週歲的女兒小棗同站在階下，臂彎間還掖著徐州錢糧冊子和厚厚的賬冊。從太原運來的炮子、江寧跟來的家眷，這後院裡站著的每一個人都是他可以託付生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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