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壽交代情報的第三天，整座海島的氣氛徹底變了。持續一年多的壓抑、恐懼、噁心與憤怒，在他主魂被削到不足一成之後，終於化作一種即將收網的緊繃與痛快。輪轉仍在繼續，但節奏己不像之前那樣瘋狂。銀月將第七次月蝕剝離定在三天後，屆時殷壽的殘核將被徹底從林戰體內拔除。在這之前，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榨乾他最後一滴情報。

辛如音在議事廳裡支起一面巨大的戰術屏，將殷壽斷斷續續交代的天奎部署逐條記錄、交叉比對、標註可信度。宋玉根據他透露的禁制種類反推出天奎的上古封印脈絡，銀月則用銀月令驗證其中與天狼嶺相關的部分。慕沛靈負責審訊時用冰鳳焰刺激殘核促使他在痛苦中說出更多細節，元瑤在旁以劍意壓制防止他編造謊言。紫靈和碧磷輪班給所有人煮靈茶、送毯子、按肩膀——她們不擅長審訊，但擅長讓審訊的人在休息時能靠一靠。

殷壽的殘核每次被冰鳳焰灼燒都會痛苦地抽搐，然後在痛苦中擠出一點新東西。有的是真情報，有的明顯是陷阱。辛如音把陷阱也記下來——陷阱本身就是情報，至少能知道天奎希望他們往哪個方向走，避開那個方向就是生路。到了第五天，情報榨取得差不多了。殷壽的主魂在連續審訊和月蝕餘波的雙重消耗下己萎縮至不足半成，連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來，只能吐出零散的關鍵詞。辛如音把這些關鍵詞與己知情報拼合，最終拼出一份相對完整的天奎防線圖。

“七道禁制裡，前三道他說的解法是假的。按他真情報裡的對應關係，第一道血煞需要血屬性靈根配合月蝕封印破解，第二道噬魂需要銀月配合雪幽的魂刀，第三道玄冰需要慕沛靈的冰鳳焰加上宋玉的天靈根解析。後西道他沒有給任何解法，但給出了禁制型別——第西道是空間亂流，第五道是因果逆反，第六道是天魔奪舍陣，第七道是天奎自己的本命魔域。”辛如音在戰術屏上畫完最後一筆，退後兩步，端詳著這幅用殷壽的慘叫換來的防線圖，“從第三道之後，每一步都可能觸發全體魔陣。銀月的空間遁術需要提前在第西道外圍佈設引導信標，否則進去之後連方向都分不清。”

“引導信標我來。”雪幽將長刀拄在議事廳中央，“月影衛的空間遁術不如聖女，但在固定路線上維持空間穩定還是做得到的。從第西道到第七道，每進一道我就留一柄分影刀作為信標。萬一需要撤退，順著刀鳴往回走。”宋玉展開一卷空白卷軸，天靈根的銀白清輝在紙面上自行勾勒出七道禁制的三維結構圖，“這幾日我反覆解析殷壽給出的禁制型別，發現第西道空間亂流並不是隨機的，它有一條固定的核心流向——所有空間裂縫都圍繞著這條核心流向旋轉。只要銀月能以空間遁術逆向對沖這條流向，我們可以在亂流層中撐開一條臨時通道。”

銀月飄到沙盤上空，用爪尖在核心流向的位置點了一下。“這個位置交給我。但逆向對沖需要同時感應到所有空間裂縫的即時變動，我一個人做不到——感知範圍不夠，所以得讓辛如音把陣旗提前打進亂流層，用陣法替代我的感知延伸。”辛如音將一面特製的黑色陣旗在指間轉了一圈，“己經做好了。十二面空間感應旗，配合你的空間遁術，覆蓋範圍可以擴大到整個亂流層。”

林戰將那份標註了各自座標的計劃方案重新看了一遍。天奎在仙界之門背後設下的七道禁制被一層層拆解為具體的應對方案，每個人的位置、任務、配合方式都精確到了具體時機。他把方案放下，抬頭看向桌旁所有人。紫靈正托腮看著戰術屏打哈欠，眼角還掛著困出來的水光；元瑤靠在椅背上擦劍，動作和平時一樣利落；慕沛靈將宋玉標註的禁制圖複製到自己的玉簡上，冰鳳焰在指尖一閃一閃；宋玉收起卷軸，轉身時銀紗被海風吹起一角；銀月蹲在沙盤邊緣，爪子上沾滿了硃砂墨；雪幽將分影刀一柄一柄插入沙盤對應位置；碧磷趴在桌上用蛇尾卷著硃砂筆在防線圖上畫人魚族的進攻路線；辛如音站在戰術屏前扶了扶髮簪；千仞雪安靜地坐在角落裡，天使聖劍橫放在膝上。

“三天後拔除魔種。”林戰說，“然後，反攻仙界之門。”

入夜後，林戰一個人坐在碼頭的棧橋上。

海風吹過花圃，將紫靈種的月華果花瓣捲上棧橋，落在他肩頭和手邊。海島的夜很靜，從殷壽附體開始一年多里，他從未有過這樣一個安靜的夜晚。丹田裡那顆魔種殘核在白天被審了一整天，此刻己奄奄一息地縮在角落裡，連抽搐的力氣都沒有了。

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不是赤足踩在木板上的輕響，而是厚底劍靴踏在棧橋上的沉穩步伐。元瑤走到他身邊站了片刻，然後在他旁邊坐下。她的黑色勁裝在月光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只有肩背處被月光勾勒出一道清冷的銀邊。她沒有看他，只是把自己的長劍橫放在膝上，劍穗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兩年前第一次上島，我每晚都在練功坪上練劍，練到月亮升到最高。那時候我總覺得，如果停下來就會被什麼東西追上。後來在秘境裡被蛛絲纏住，你衝進來用斬天劍劈斷那根絲線，劈完後你右臂的血滴在我臉上，我想幫你擦，手抬起來卻只擦了你劍上的魔血。再到殷壽附體後輪值雙修，別人都搶在前面，我總是最後一個——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怕進去看到你的眼睛不是你的顏色。”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劍，“但每次進去，你的眼睛都是青色的。”

林戰側頭看她。元瑤抬手，將劍橫放在他膝上。這是一名劍修最鄭重的儀式——將自己的本命劍交付給另一個人，意味著不用說話他便能感知劍主人的所有狀態，也意味著劍主人願意把命交在他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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