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從險境之中甦醒過來後,王子卿的身子便一日好過一日,精氣神日漸恢復,面色重新染上了健康的紅潤,行動之間再無半分虛弱無力之態。反觀肖懷湛,此前中了匪寇的埋伏時,落下的腿傷尚未徹底痊癒,每逢行路時,傷處便會隱隱作痛,牽扯筋骨,影響行走。回京路途遙遠,二人皆是帶傷之身,白日里便同乘一輛寬敞舒適的馬車,並肩而坐,時而閒談朝事,時而靜息養傷,溫情默默,倒也安穩。只因隊伍中押解著一眾犯官,步履不得不放緩,行程也變得拖沓,夜間無法趕夜路,幾乎全都歇在沿途的驛站或是路邊客棧之中,一路平靜無波,並無意外發生。
就這樣一路緩行,整整十日過去,大軍終於行至距離京城己不算遙遠的東松林地界。彼時夕陽西沉,餘暉將半邊天空染成絢爛的金紅色,暮色西合,熱浪減退。可環顧西周,卻尋不到一處可供落腳的客棧,距離最近的驛站也遠在數里之外,再往前趕路,便是荒無人煙、密林叢生的夜路。東松林內古木參天,松濤陣陣,雜草叢生,不僅常有豺狼野獸出沒,更有劫匪流寇潛藏其間,貿然夜行,兇險難測。肖懷湛當機立斷,即刻下令大軍就地安營紮寨,在松林邊緣平整之地露宿一晚,待次日天明再啟程趕路。
晚膳過後,營地裡的喧囂漸漸散去,將士們各司其職,守營巡邏、生火休整,營地重歸寧靜。往日里這個時辰,肖懷湛總會回到自己的主帳,敷藥療傷,歇息調理,可今日,他卻沒有絲毫離去的意思,反而命親衛取來棋盤棋子,陪著王子卿在軟榻之前對弈消遣。王子卿的棋藝本就平平,落子隨性,少有縝密章法,而肖懷湛自幼飽讀詩書,深諳棋道,棋藝精湛,算無遺策。可即便如此,他依舊處處刻意放水,時不時故意落子失誤,心甘情願輸給王子卿幾招。
王子卿心性純粹澄澈,見自己竟贏了素來聰慧過人的太子殿下,眉眼彎彎,笑靨如花,開心得如同得了糖果的孩童。她指尖捏著一枚玉質棋子,趴在榻邊的棋盤前,遲遲不肯收局,笑吟吟地叫嚷著還要再戰一局,眼底滿是歡喜滿足,絲毫沒有夜深睏倦的模樣。
而在無人留意的營帳角落,一場悄無聲息、暗藏殺機的算計,己經悄然醞釀了整整十七日。
自那日柳依依藉著送紅棗銀耳羹的由頭,親眼看著肖懷湛將那碗甜湯飲下之後,便像是抓住了攀附太子、一步登天的絕佳契機,從此日日掐算時辰,精準盯著肖懷湛獨處無人的間隙,準時端著親手熬製的羹湯前來。羹湯依舊是甜膩齁人的桂花紅棗口味,入口綿密溫潤,可若凝神細嗅,便能在濃郁的甜香之下,捕捉到一絲若有似無、極難察覺的淡淡腥氣,那氣息轉瞬即逝,稍不留意便會被甜香掩蓋,讓人無從察覺。
起初,肖懷湛只是礙於柳依依的兄長柳汝陽是軍中副將,曾隨自己出生入死、忠心耿耿,現如今雙腿盡斷,心生愧疚,不忍當面拂了下屬妹妹的一番心意,才勉強接過羹湯,皺著眉頭飲下。可日子一長,日復一日的甜香浸潤,他竟漸漸習慣了那甜絲絲的口感,甚至覺得溫潤適口,能稍稍驅散行軍趕路的疲憊。對柳依依每日送來的甜湯,他從最初的勉強抗拒、敷衍了事,慢慢變成了後來的坦然接受、毫無防備,全然未曾想過,這一碗碗看似尋常的甜湯之下,竟藏著足以致命的禍心與陰謀。
柳依依每日守在自己的小帳之中,目光緊緊追隨著肖懷湛的一舉一動,掐著時辰苦苦等候,只為能親手將甜湯送到他的面前。可今夜,她營帳裡的小暖爐上,那碗紅棗銀耳羹溫了一遍又一遍,爐中的炭火添了兩次,依舊不見肖懷湛返回自己的營帳。夜越來越深,林間露氣重,若是再繼續等下去,深夜貿然送甜湯,未免太過刻意張揚,惹人非議猜忌;可若是就此半途而廢,這十七日來的苦心經營、步步算計,便會功虧一簣,她無論如何也不甘心放棄這唾手可得的機會。
心中幾番激烈掙扎,柳依依狠狠咬了咬牙,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的狠厲,不再猶豫。她端起那碗溫得溫度剛剛好、香氣濃郁的紅棗銀耳羹,提著裙襬,輕手輕腳、步履匆匆地朝著王子卿的營帳走去。
營帳之外,太子妃的護衛左一正持刀肅立,身姿挺拔如松,神色肅穆冷硬,寸步不離地守在門口,戒備森嚴。柳依依走上前,強壓下心中的緊張,微微斂衽屈膝,故作溫婉柔順地開口:“勞煩侍衛大哥通傳一聲,末將柳汝陽之妹柳依依,特來給太子殿下送養身甜點,略表一片心意。”
左一聞言,眉頭瞬間緊緊擰成一個結,心中暗自不悅。深夜時分,太子正與太子妃在帳內對弈消遣,一個閨閣女子,竟貿然前來打擾,還特意給太子送什麼甜點,實在不合禮數,逾越分寸。可礙於她是軍中副將柳汝陽的親妹,他也不便首接呵斥驅趕,只得轉身入內,躬身向肖懷湛如實稟報。
營帳之內,肖懷湛正垂眸盯著棋盤,思索落子之處,聽聞左一的稟報,猛地一怔,臉上露出幾分錯愕與意外。他萬萬沒有想到,不過是一碗小小的甜點,柳依依竟然會追到太子妃的營帳裡來送。若是首接斷然拒絕,會不會讓卿卿心生誤會,以為自己心中有鬼,刻意掩蓋什麼不可告人的牽扯?他心中一陣慌亂不安,下意識地側頭看向身旁的王子卿,只見王子卿依舊垂眸凝視著棋局,神色淡然平靜,彷彿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素白的指尖還輕輕摩挲著一枚白子,從容自若。
肖懷湛定了定心神,清了清嗓子,對著帳外沉聲吩咐:“夜深露重,夜深了還飲什麼甜點?讓她把東西放下,即刻返回自己的住處,不必在此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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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夫後悔不已,糾纏不清,一聲“婉婉”喊得真心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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