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春屋的姑娘們像園子裡的花,有的開得張揚,有的謝得無聲。杏花就屬於角落裡那株不起眼的,扔進人堆裡,三兩下就找不著了。
她生得矮,皮膚是常年不見好臉色的蠟黃,眼睛倒是不算小,卻總像沒睡醒似的,透著點渾沌。臉上還有幾顆淺褐色的雀斑,笑起來時,嘴角會往一邊歪,顯得格外憨拙。穿的也總是最素淨的青布褂子,洗得發了白,袖口磨出毛邊,是前院淘汰下來的舊衣,改了改給她穿的。
她在藏春屋的活計,是伺候紅蓮。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來,先去井邊打水,把紅蓮屋裡的銅盆。瓷碗都刷洗乾淨,再去廚房領熱水,倒進描金的銅壺裡,溫著。等紅蓮醒了,就端著銅盆進去伺候梳洗,替她解開發髻,用桃木梳一點點梳順那烏黑的長髮——那頭髮滑得像緞子,杏花每次碰著,都忍不住偷偷捏捏自己粗糙的手指,指甲縫裡還嵌著昨天搓洗衣物的皂角沫。
紅蓮的衣裳總是美的。月白的軟緞旗袍,水綠的喬其紗裙,還有件藕荷色的披風,鑲著細細的銀邊,陽光底下晃得人眼暈。杏花每次替她疊衣裳,都要把臉湊得近近的,聞那上面淡淡的蓮香混著脂粉氣,心裡像有隻小蟲子在爬。她會對著鏡子,偷偷把那件青布褂子的領口拽得高些,想象自己穿上旗袍的樣子,可鏡子裡的人影依舊憨拙,讓她心裡發堵。
紅蓮住的廂房是後院最好的一間,臨著蓮池,窗臺上擺著茉莉,案几上放著古箏,牆角的博古架上還擺著個青花瓷瓶,插著時新的花。杏花每天掃地時,都要格外小心,生怕揚起的灰沾髒了那些精緻的物件。她會趁紅蓮去前院應酬的空當,偷偷坐在軟榻上,感受那綢緞的滑膩,再摸摸古箏的弦,冰涼的,像紅蓮的手指。
“要是我也能住在這裡就好了。”她常常這樣想,手裡攥著擦桌子的抹布,望著窗外的蓮池發呆。池子裡的白蓮花,開得那麼幹淨,那麼體面,不像她,像牆角的狗尾巴草,風一吹就倒。
前院開宴時,她偶爾能去端茶送水。隔著簾子,能聽見紅蓮唱曲,聲音又清又柔,像山澗的泉水。那些穿著長衫。戴著禮帽的男人,眼睛都黏在紅蓮身上,贊她貌美,誇她才藝。杏花端著托盤的手會捏得發白,心裡又羨慕又發酸——她也想被那樣捧著,想讓別人也多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有回紅蓮換下件水綠色的旗袍,袖口繡著幾枝蘭草,說是不小心勾了個小洞,讓杏花拿去補補。杏花捧著那件旗袍,手都在抖。她把旗袍鋪在自己床上,用最細的線,一針一線地縫,縫完了,又對著光看了半天,才敢送回去。紅蓮笑著說了句“辛苦你了”,她竟紅了臉,半天說不出話。
夜裡躺在自己那間狹小的偏房裡,聽著前院傳來的絲竹聲,杏花會把那件補過的旗袍拿出來,貼在臉上。那上面的香氣,讓她想起紅蓮窗臺上的茉莉,想起博古架上的青花瓷,想起那些男人驚豔的目光。
“總有一天,我也能穿上這樣的衣裳,住進那樣的房間。”她對著黑暗說,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卻帶著股執拗的勁。
可天一亮,她還是得穿上那件發白的青布褂子,去井邊打水,去伺候紅蓮梳洗,去掃那些永遠也掃不完的灰塵。牆角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蠟黃的臉上,照出那幾顆雀斑,也照出她眼裡一閃而過的,既卑微又不甘的光。
她就像這藏春屋裡一株沒人在意的杏花,開得不起眼,落得無聲息,卻偏要在心裡,開出一朵想與蓮花爭豔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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