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硯傾翻，將王家府邸裹得密不透風。靈堂內白幡垂落如霜，王震天的棺木泛著冷硬烏光，燭火在穿堂風裡劇烈搖曳，映得滿室縞素忽明忽暗，壓抑的啜泣聲混著院外嗚咽的風聲，織成一張沉甸甸的絕望之網，將整座府邸纏得密不透風。

偏院臥房內，藥味與血腥味交織瀰漫，嗆得人喉頭髮緊。王修遠癱臥在床榻上，雙腿被厚重夾板死死固定，繃帶滲出的暗紅血跡早己與床褥黏結，結成硬痂的布料稍一牽拉，斷裂骨骼的劇痛便如潮水般席捲全身，疼得他渾身抽搐，額角冷汗涔涔滾落，浸溼了枕巾。他望著屋頂雕花梁木，往日里飛揚跋扈的眼神此刻空洞如死灰，只剩深入骨髓的悔恨與怨毒，指甲死死摳著床沿，指節泛白到近乎透明，連掌心都被木屑硌出深深的血痕。

“爹……是我害了你！是我毀了大房啊！”他猛地嘶吼出聲，聲音嘶啞破碎如裂帛，眼淚混著血沫砸在床褥上，暈開點點暗紅，“若不是我貪圖那侍女的美色，在琳琅坊口出狂言、動狠手，怎會招惹上趙凌淵那個煞神？若不是我被廢了雙腿，爹也不會為了替我報仇，落得個一掌斃命的下場！如今大房要完了，王家也要完了啊！我是個罪人！我是王家的千古罪人啊！”

王夫人坐在床畔，哭得肝腸寸斷，鬢邊珠翠散亂，華貴的錦裙沾滿塵土與淚痕，裙襬拖在地上，蹭得滿是汙漬。她攥著王修遠的手，指甲幾乎嵌進兒子皮肉，哭聲裡裹著強撐的懇切，聲音嘶啞得近乎破碎：“我的兒啊！你別這樣糟蹋自己——你要振作起來！你可是王家嫡子，是你爹傾盡心血培養的繼承人，如今他走了，咱們大房的天就指望你撐著了！你得挺住啊！”

她望著兒子癱在床榻上、指甲摳得掌心滲血的模樣，心口像被浸了冰的鈍刀反覆剮蹭——一邊是壓不住的慌：怕他就此垮成一攤爛泥，撐不起大房最後一絲指望；一邊是燒得滾燙的恨：恨趙凌淵那煞神下手太絕，先是廢了兒子的雙腿，斷了他嫡脈的前程，轉頭又一掌斃了夫君，連王家最後的頂樑柱都劈得粉碎，半分轉圜的餘地都沒留。

可再洶湧的悔與怨，都換不回王震天冷透的棺木，換不回大房搖搖欲墜的天。

白日里那小廝的通牒像烙鐵，還燙在她心口：“三日內給不出滿意交代，玄元府便踏平王家滿門。”

念及此，一股刺骨寒意從腳底鑽透脊樑，凍得她連呼吸都發顫，喉間漫開的腥甜，混著眼淚嚥進了肚子裡。

就在此時，院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裹挾著兵刃碰撞的脆響，如重錘般敲在兩人心上，每一步都踏得青石板嗡嗡作響。王夫人心頭一緊，剛要起身檢視，便見二房族長王振雄帶著三房族長王振海，領著數十名手持利刃的護衛闖了進來，個個面色沉凝如鐵，眼神里透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銳利，刀鋒在燭火下泛著森寒冷光，瞬間將狹小的臥房圍得水洩不通。

“大嫂，如今家主慘死，王家群龍無首，外面還有趙凌淵的奪命通牒，你說該如何是好？”王振雄身材魁梧，聲如洪鐘，震得窗欞都微微發顫，目光掃過癱在床上的王修遠，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家主就是被這孽種連累才丟了性命，他就是王家的禍根！大房無能，連累全族，該給個了斷了！”

王夫人聞言臉色煞白如紙，猛地擋在床榻前，單薄的身軀繃得筆首，厲聲反駁：“二弟休要血口噴人！修遠也是受害者！如今當務之急是想辦法應對趙凌淵，而非內鬥奪權！你們這般趁火打劫，對得起我夫君的在天之靈嗎？對得起王家百年基業嗎？”

“應對？”王振海冷笑一聲，身形瘦削卻眼神陰鷙，指尖摩挲著腰間刀柄，紋路硌得掌心發緊，“趙凌淵連先天巔峰的家主都能一掌拍死，咱們王家拿什麼應對？憑你身後這癱在床上的廢物，還是憑你這隻會哭哭啼啼的婦人？依我看，這禍事皆因大房而起，自然該由大房一力了結！”

他上前一步，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狠厲，目光如刀，掃過臥房內王夫人、王修遠，字字如淬毒的冰稜：“趙凌淵要的是交代，咱們就把大房上下盡數交出去！男女老幼一個不留，再奉上一百萬兩白銀，想必能平息他的怒火。唯有如此，才能保住王家根基，否則咱們全族都要為大房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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