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空氣像凝固的鉛,塗作潮靠在鐵椅上,鐵鏈勒得手腕生疼,卻依舊挺直著脊樑。高硯城沒帶任何刑具,只端著杯熱茶,慢悠悠地坐在他對面,茶霧模糊了他眼底的算計。
“塗先生,你這手藝真是絕了。”高硯城呷了口茶,聲音裡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讚歎,“那電臺藏在衣櫃夾層裡,木板拼得嚴絲合縫,若不是程祖怡指認,我們就是拆了房子也找不著。”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塗作潮缺了截小指的手上,“聽說那是當年修電臺時被機器軋的?為了這點事,斷了根指頭,值嗎?”
塗作潮眼皮都沒抬,喉間發出一聲冷笑。
“我查過你的底細。”高硯城放下茶杯,從卷宗裡抽出張泛黃的照片,推到他面前,“十五年前在漢陽兵工廠,你是最年輕的機械師,廠長都誇你是塊好料。若不是走了歪路,現在怕是早成了總工程師,住著洋樓,領著高薪,哪用得著躲在石庫門裡,天天提心吊膽?”
照片上是年輕時的塗作潮,穿著工裝,眉眼間滿是意氣風發。塗作潮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聲音沙啞:“各走各的路,談不上歪正。”
“路?”高硯城笑了,笑得像只偷腥的貓,“可你選的這條路,走不通了。程祖怡招了,電臺網毀了,你那些同志不是被捕就是在逃。你現在守著的秘密,早成了沒人接的死信,有意思嗎?”
他俯身湊近,聲音壓得像耳語:“想想看,你在這裡多熬一天,就多受一天罪,可外面呢?沒人記得你,沒人需要你。你的堅持,不過是自我感動罷了。”
塗作潮終於抬眼,眼神像刀子般刮過高硯城:“你不懂。有些東西,比命金貴。”
“金貴?”高硯城挑眉,從卷宗裡又抽出幾張紙,“這是我們查到的,你當年教過的徒弟,現在有三個在兵工廠當廠長,還有一個在南京造幣廠當總技師。他們要是知道你成了階下囚,會不會覺得丟臉?”他故意把“階下囚”三個字咬得很重,“你這輩子要強,就甘心落得個‘叛徒同夥’的名聲?”
塗作潮的手指在鐵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節奏沉穩,像是在給自己打氣。過了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做的事,光明正大。倒是你們,拿著槍桿子欺負百姓,才該夜夜睡不著覺。”
高硯城的臉色沉了沉,卻沒動怒,只是慢悠悠地收起卷宗:“我不急,有的是時間陪你耗。等你想通了,隨時叫我。”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背對著塗作潮說:“聽說你最寶貝的那套修表工具,被我們搜出來了。可惜啊,以後怕是再沒機會碰了。”
身後傳來鐵鏈輕微的響動,卻沒有求饒,沒有回應。高硯城嘴角的笑淡了些,眼底閃過一絲不耐——這老木匠的心,硬得像塊鐵,任他怎麼敲,都敲不出半點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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