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冒金星的勁兒還沒過去,耳邊就嗡嗡響,像是有無數只蜜蜂在撲扇翅膀。石碑上的名字其實沒動,是風捲著石粉在字縫裡鑽,看著才像在蠕動。我使勁眨了眨眼,視線慢慢清楚,才發現老胡正張嘴咬葉小孤的胳膊,葉小孤疼得直咧嘴,另隻手死死薅著老胡的頭髮,兩人在石縫裡滾來滾去,褲腿上沾的黑液蹭了滿牆都是。
“瘋了?!” 葉小孤的吼聲混著喘息,膝蓋往老胡肚子上頂了一下,“那是替身,不是你奶!” 老胡跟沒聽見似的,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一口咬在葉小孤手腕上,牙印子瞬間冒出血珠。葉小孤疼得倒吸涼氣,抬手就給了老胡一巴掌,啪的一聲脆響,在空地裡蕩得老遠。
老胡被打懵了,愣了兩秒,突然抱著頭蹲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掌心的血口子還在滲血,滴在地上的黑液裡,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那糕是她親手蒸的...” 他嘟囔著,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我記得那籠屜的竹篾子,右邊缺了個角...”
我這才聞到石縫裡的味,除了鐵鏽和黴味,還多了股淡淡的血腥味,是葉小孤手腕上的血。風從石縫外頭灌進來,帶著陰兵甲冑上的潮氣,吹得人骨頭縫都發涼。我往左邊挪了挪,後背蹭到塊鬆動的石頭,嘩啦掉下來小半塊,砸在腳背上,疼得我差點喊出聲。
那人皮影還在陰兵圈裡撲騰,藍布褂子被扯得稀爛,露出裡面灰濛濛的絮狀物,被風一吹,飄起幾縷,看著像燒過的紙灰。有個陰兵舉著青銅劍戳過去,劍尖穿過它的肩膀,竟沒帶出半點血,只挑下來片破布,慢悠悠飄到地上,被黑液一泡,立馬沉了底。
葉小孤從褲兜裡掏出塊髒得發黑的布,胡亂纏在手腕上,血很快就洇透了。他瞪著老胡,眼神里又氣又急:“你奶的墳頭草都三尺高了,真要認親,也得看清楚是不是人!” 老胡沒抬頭,從懷裡摸出個皺巴巴的煙盒,抖了半天,才倒出根壓彎的煙,叼在嘴裡,卻摸不著打火機。
我的手背上,北派印鑑的印子燙得厲害,像是貼了塊剛從灶膛裡扒出來的炭。我使勁往冰涼的巖壁上蹭,想涼快點,卻蹭掉層皮,疼得鑽心。石縫外頭,陰兵們突然不動了,舉著劍圍著人皮影站成圈,甲冑上的水珠往下滴,砸在地上的聲音格外清楚,一滴,兩滴,跟滴漏似的。
“不對勁。” 葉小孤突然按住我的肩膀,聲音壓得極低,“它們在等什麼。”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人皮影不知何時停了掙扎,就那麼趴在黑液裡,後腦勺對著我們。月光照在它露出來的脖子上,皮膚皺巴巴的,像泡發的木耳,頸窩裡還卡著片乾枯的葉子。
老胡終於摸出打火機,“咔噠” 打了好幾下才打著,火苗抖得厲害。他把煙湊上去,猛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菸捲上的火星掉在地上,燙得黑液滋啦響了一聲。“我奶下葬那天,也是這麼個月亮...” 他吐著菸圈,眼神發飄,“我偷摸跟在送葬隊後頭,看見挖墳的鐵鍬上沾著紅泥,跟這黑液一個黏糊勁兒...”
話沒說完,那人皮影突然翻了個身,臉朝上對著月亮。這下看得清楚,它眼窩裡哪是什麼青煙,分明是兩個黑洞,裡頭塞著團爛棉花,被風一吹,顫巍巍的。最嚇人的是嘴,咧得老大,嘴角裂到耳根,像是被人用手硬生生撕開的,裡頭空蕩蕩的,沒舌頭沒牙,只有些灰撲撲的絮。
葉小孤突然從揹包裡摸出個小玻璃瓶,裡面裝著半瓶黃澄澄的液體,看著像煤油。“南派的法子,對付替身最管用。” 他擰開瓶蓋,一股刺鼻的味飄過來,比煤油還衝。我猜是黑狗血之類的東西,以前聽村裡老人說過,這玩意兒能辟邪。
陰兵們像是聞到了味,突然齊刷刷轉頭,黑洞洞的臉對著石縫這邊。它們手裡的青銅劍開始往下淌黑液,順著劍刃滴在地上,匯成一條條細流,慢慢往人皮影那邊聚。老胡手裡的菸捲掉在地上,被黑液泡得熄了火,他盯著陰兵的臉,突然 “啊” 地叫了一聲:“那是... 三爺爺的頭盔!”
我定睛一看,最前頭那個陰兵的頭盔上,果然有個月牙形的豁口,跟老胡描述他三爺爺那頂傳家頭盔一模一樣。老胡他三爺爺當年採參失蹤,家裡人尋了半個月,只找回頂破頭盔,現在還掛在祠堂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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