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起火災之前,我的母親很喜歡花,且尤愛矢車菊,在我們這根本算不得有多大的小縣城裡的一隅,她在父親的支援和幫助下曾擺過花攤,將她自己種植在後院裡的那些花花綠綠的花卉以非常廉價的方式送給別人,似乎只是為了滿足心理需求,而並非是為了錢。
我深呼吸著,彷彿可以嗅到當年站在母親身旁的自己所聞到的花香,踩在不知多少年沒有人維護打掃過的石質臺階上抬頭,螺旋地行進著,並不時透過中間幾層的視窗看向塔外的海洋與花圃,比童年時夢想的地方還要更加虛幻,深深油印在我的眼眸之中。
母親是異類,在機械廠裡廠外都屬於不被待見的一類,然而卻只是因為她是亞人,在我根本就不知曉的年代裡,因為這樣的身份被有意地揭露,她承受著幾乎來自整個村莊的惡意,卻從始至終沒有半分否認的想法,只是裝作什麼都沒有那樣繼續和我們生活。
這是愚蠢的行為,愚蠢到讓我一開始覺得不可原諒,她明明在那之前幫過村裡那麼多,但在副委員長的手筆下,進駐過來的外地開發商們以巨大的利益施壓,讓除了少數譬如黃老漢這樣的人以外的傢伙們全部昧著良心反過來去指責她,她卻只是選擇承受。
是因為不想要以惡意相待嗎?是因為沒有勇氣去反抗嗎?我想都不是。
母親是單純的,其實她就像是一個只有十一二歲的小女孩,心思並不會縝密到哪裡去,大概只是幻想著可以用真誠來感化他人,直到那場奪去了我們家庭的火以後,她才終於學會了冷漠與憤怒吧。
“花卉”小姐不也正是如此麼,她對我有著超乎尋常的容忍與溫柔,對敵卻毫不留情地將刀尖捅入甚至開槍,以至於在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竟產生了她像是母親的幻覺。
一想到這裡,我就不禁搖了搖頭,這實在是難以叫自己接受。
我推開塔頂的鐵門,那是鏽蝕到難以辨別究竟是什麼年代的產物,在記憶裡擔任同等分量的事物便只有我的父母。隨之而來的是襲面的海風,衝散了我本就沒怎麼打理過的頭髮,也帶著一抹亮銀色的思緒侵入視線,引導去欄杆的方向。
“花卉”小姐就站在那裡,瞭望著碧藍的海洋,任憑風撫弄著她的身體,而將雙臂倚靠在掉漆的欄杆上,不遠處還駐留著不知是什麼的鳥類,就像是小說封面裡的女主角那樣標誌。
她將長髮放了下來,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還是紮起來的馬尾,那是為了行動方便而改的習慣,穿搭方面也從為實用性出發的裝備換成了輕鬆休閒的常服,看上去和沐的背影幾乎沒有多少區別,儘管我明白這只是自己一廂情願。
“我們好好談談吧。”撥出鼻腔裡深積的空氣,我走上前幾步,試圖與她搭話。
這樣的舉動究竟要付出多大的決心,我已經說不清了,但可以理解的是,回應我所需要付出的更是需要百倍千倍於自己的勇氣,對於她而言甚至只能算是最低限度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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