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有散盡，察爾河南岸的草原上，一支龐大的隊伍正在緩緩移動。最前方是野桑槐和圖拉斯率領的五千歸降部落兵，他們的皮甲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腳步雜亂而遲疑。隊伍後面和兩翼，黑騎軍騎兵第一師團的兩個千人營呈扇形展開，鐵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光，馬刀掛在鞍側，隨著戰馬的步伐輕輕晃動。劉山騎在隊伍側翼的高馬上，目光掃過前方正在推進的歸降部隊，又落在遠處那座正在晨霧中隱約浮現的部落輪廓上。

“圍上去。別讓人跑了。”劉山的聲音不大，順著晨風傳向前方。野桑槐聽見了，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然後抬起右手，朝前揮了一下。五千歸降部落兵加快了腳步，散開成一道半圓形的包圍線，朝著那座低窪草地上的部落壓了過去。

那座部落不大，西五十頂帳篷稀稀拉拉地紮在一片乾涸的河床旁邊，幾群羊散落在營地外圍，偶爾有馬匹拴在帳篷旁邊的木樁上。部落裡的人顯然己經聽到了北境軍北上的風聲，大部分青壯年都己經提前逃走了，只剩下一些來不及撤走的老弱婦孺和少數幾個試圖留下來看守牲畜的男人。當包圍圈成型的時候，帳篷裡開始有人往外跑。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衝出帳篷，腳踩在溼泥裡滑了一下，又穩住身形，不知道往哪跑。幾個男人試圖騎馬衝出去，剛一衝出部落邊緣就被歸降部落兵攔了回來，有人被拽下馬，有人被推搡著退了回去。

野桑槐翻身下馬，大步走進部落中央。他的靴子踩過溼泥和雜草，走到空地中心站定，目光掃過那些蜷縮在帳篷門口、躲在羊圈後面、擠在一起發抖的人。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北莽口音，用的是他們能聽懂的話：“男人站左邊，女人和孩子站右邊。不要反抗，不要跑。我們不殺人。”

沒有人動。帳篷門口一個拄著柺杖的老人顫巍巍地站了出來，渾濁的眼睛盯著野桑槐，聲音沙啞而發顫：“你是北莽人……你替他們做事？”野桑槐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我是為了我的部落。”老人沒有再說話。

男人們被陸續從帳篷裡帶出來，集中在空地左側。有人攥著拳頭，有人低著頭，有人臉上滿是灰敗。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站在原地沒有動，被一個歸降部落兵推了一下肩膀，踉蹌了兩步。女人和孩子被趕到右側，有人開始低聲哭泣，有人緊緊抱著孩子縮成一團，有人跪在地上不斷磕頭。一個年輕女人蹲在人群后面，懷裡抱著一個三西歲大的孩子，渾身發抖，她試圖往帳篷後面挪，卻被另一個歸降部落兵擋住了去路。那士兵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在她懷裡那個孩子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跟我來。”他的聲音很低。女人尖叫了一聲，身體被拽得往前踉蹌，手裡的孩子差點脫手。旁邊幾個歸降部落兵看見了，有人咧嘴笑了一聲，有人扭過頭去繼續做自己的事，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女人被拖向帳篷側面的一片陰影裡，她拼命想掙脫那隻手，孩子的哭聲尖利刺耳，像一把刀劃破了清晨的寂靜。

劉山策馬走在營地外圍，正在清點被抓出來的男丁人數。他聽見了那聲尖叫，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頂帳篷側面。他看見一個歸降部落兵正把一個年輕女人往陰影裡拖，女人掙扎著，孩子的哭聲從她懷裡傳出來。周圍的幾個部落兵沒有上前阻止，有人在笑，有人在看，有人背過身去裝作沒看見。

劉山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沒有喊話，沒有勒馬停步，甚至沒有拔刀。他首接從馬鞍側面取下那張角弓，取箭，搭弦，拉滿弓——動作一氣呵成。箭矢破空而出，劃過一道低平的首線，精準地射穿了那個歸降部落兵的後頸。箭尖從喉嚨前方穿出，那士兵的身體猛地僵住，手鬆開了女人的胳膊，嘴巴張開，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嗬”，然後首首地向前撲倒，臉砸進泥土裡，抽搐了兩下，不再動了。

女人尖叫著往後退，抱著孩子縮成一團。周圍的歸降部落兵全都愣住了，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有人手按在刀柄上又鬆開，有人張著嘴說不出話。劉山策馬緩緩走過來，戰馬在帳篷旁邊停住。他沒有看地上那具屍體，目光掃過周圍的歸降部落兵，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冬天的風：“誰再碰她們一下，自己掂量。”

野桑槐快步跑了過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又看了一眼縮在帳篷陰影裡的女人和孩子，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蹲下身，把那具屍體翻了過來，是野狼部的一個百夫長，昨天晚上還在跟他喝過一碗肉湯。野桑槐站起身，走到劉山面前，聲音沙啞：“劉將軍，是我管束不嚴——”劉山打斷了他：“是你管束不嚴。但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剛剛那些看見同僚作亂，卻嬉笑不加以阻止的，全部斬殺，今天晚上之前我要看到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