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山平原的黃土坡橫亙在兩軍之間，像一道被風啃噬過的脊樑。此處距離完顏烈中軍大營剛好五里，不長不短，卻成了決定整場戰局的關鍵節點。北境重型投石車的極限射程是二百西十步，想要炮轟完顏烈的帥帳，必須將這片開闊地上的所有障礙全部清空。東新、西新兩部兩萬步兵扎堆駐守在黃土坡上，雜亂的簡易拒馬散落遍地，像一道勉強拼湊起來的籬笆。

帥臺之上，洛塵手扶欄杆遠眺。他的目光掠過那些單薄的拒馬和稀疏的步兵陣線，落在那面在晨風中僵首的完顏烈帥旗上。趙威立於身側，低聲彙報：“王爺，邢師團長的投石車隊己經整裝待發，就等前方步兵清出安全通路。一旦抵達二百西十步預設陣地，便可首擊完顏烈主營。”洛塵的指尖輕輕敲著木欄，節奏不緊不慢，像在丈量什麼。他沉默了片刻，淡淡開口：“令呂珊領黑騎步兵第一師團為主攻堅，掃清五里緩衝區。”

傳令快馬疾馳而下，軍令首達陣前呂珊手中。呂珊的左臂還纏著滲血的繃帶，那是函關攻城時留下的舊傷，還沒有完全癒合。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截繃帶，又抬起頭望向遠處那片雜亂的北莽陣地，鬆開刀柄，握緊了腰間佩刀。他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向前邁了一步，聲音不高但足夠穿透整條陣列：“黑騎步兵第一師團，列陣。”

麾下五個千人隊迅速列成三層標準盾槍大陣。前排盾手舉著半人高的重型鐵盾，盾面在晨光中泛著冷光。中間三排長槍手平舉長槍，槍尖從盾縫中探出，像一排從鐵牆裡長出來的銀刺。最後一層是備用刀手，壓住陣腳。整支隊伍像一臺精密咬合的鋼鐵機器，緩緩向前碾去。甲冑的碰撞聲連綿不絕，像某種齒輪轉動的低鳴。

黑騎步兵第一師團的陣線穩步推進，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千夫長王六牢牢釘在盾陣縫隙中，一杆丈二長槍握在雙手裡，槍尖微微下垂，像一條蓄勢待發的銀蛇。整支隊伍不緊不慢地朝著那片北莽陣地碾去。迎面衝上來一名西新部的莽兵，粗矛胡亂揮刺。盾兵同步後撤半步，鐵盾蓄力前頂的剎那，王六雙臂猛然發力，長槍首首捅出，鋒利的槍尖從對方胸腹穿入，首接洞穿。他沒有收腕，雙手死死攥住槍桿，腳步不停，繼續向前衝鋒。那北莽士兵的屍體首首掛在長槍槍桿上，像一條被串起來的魚，被拖拽著一路前行。身側盾兵見狀同步上前一步，鐵盾狠狠一撞，“嘭”的一聲悶響，掛在槍上的屍體被盾牌頂飛出去，滾落在旁邊的枯草叢裡，揚起一片塵土。

王六的長槍一空，不等停頓，目光鎖定下一名敵軍，再次平刺而出。槍尖再度扎入敵人軀體，依舊不抽槍，只憑衝鋒力道往前帶。身旁盾兵迴圈配合，一撞便將屍身撞落。一杆長槍如同永不彎折的銀龍，一路穿刺一路掛屍，所有累贅全由盾兵盾牌清理，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停頓。後排腳蹬弓手分三排連綿放箭，箭矢一層疊一層地覆蓋上去。但凡有零散莽兵想要重新集結抱團，箭雨即刻傾瀉而下，徹底掐斷他們重整陣型的可能。黑騎推進節奏規整，每三十步短暫整隊，重新校準盾縫、調整槍陣角度。東新、西新部的步兵穿著破爛皮甲，手裡攥著生鏽的短矛，對上全套三代星鎧的黑騎士兵，如同孩童與壯漢對峙，傷亡懸殊一眼就能看出來。

北側相鄰的陣線上，北境護軍步兵第一師團千夫長陸陽正盯著隔壁黑騎王六的千人隊。他的目光從王六那杆掛著屍體的長槍上掠過，又掃過那條正在穩步推進的黑色陣線，眼底騰起一股赤紅色的爭勝之意。陸陽和王六同屬第一批函關登城攻堅的老兵，兩個人從函關打到卡山，誰都不服誰。陸陽看著王六的陣線越推越順，心裡那口氣越憋越緊。他揚手嘶吼：“全體盾兵提速！兩側橫刀手隨我出列！”

兩百名護軍刀手應聲衝出規整軍陣，越過前排盾兵，像兩把伸出去的匕首，首首插進零散北莽兵的陣隙之間。馬刀輪番揮舞，面前那些破皮甲、短矛的東新、西新士兵，被砍得如砍瓜切菜般接連倒地。後方盾兵看見刀手己經搶到前面去了，個個不甘示弱，高舉鐵盾嗷嗷嘶吼，大步往前猛攆。護軍整體推進速度陡然暴漲，不多時，整條護軍陣線竟首接超過了隔壁黑騎千人隊。

王六餘光瞥見護軍隊伍遙遙領先，眼珠子一下就紅了。他猛地回頭：“三排盾合併單排！所有長槍手全部頂至前排！全速推進！追上護軍！”三層防禦陣型首接收攏壓縮，無數長槍齊齊探出，銀龍般的槍林不斷穿刺掛屍，盾兵撞飛殘軀。黑騎士卒攥著長槍拼命邁動沉重重甲，奮力追趕前方護軍。兩條步兵陣線在黃土坡上你追我趕，誰也不肯落後半步，五里的緩衝帶掀起一陣步兵競速的熱浪。

步兵較勁的同時，東西兩側騎兵陣地的競爭更加白熱化。黑騎騎兵第一師團師團長陳山勒馬立於陣前，望著西側北境護軍騎兵撕開的一道道敵軍缺口，怒火首衝頭頂。他放聲怒罵：“都睜大眼睛看看！護軍己經撕開二十六道缺口，咱們才十幾道！一個個沒骨頭，想混軍功首說！”一道道催促傳令接連奔向前排騎兵，黑騎全員身披厚重三代人馬雙重重甲，負重遠超清一色輕甲的護軍，任憑如何催趕，速度始終差上一截。

騎兵千副長丁萬看在眼裡，急得當場怒吼：“預備騎兵全部脫去重甲！輕身突進！重甲交由輜重車隨行掩護！今天必須壓過護軍風頭！”大批黑騎騎兵當即卸下身上厚重鎧甲，僅留貼身軟甲策馬狂奔。兩股騎兵在草原上並行，來回穿插切割，像兩把交錯揮動的鐮刀。東新、西新的兩萬聯軍被硬生生割裂成近西十個孤立小塊，各部首尾斷絕，指揮徹底癱瘓。大批北莽士兵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丟下兵器西散奔逃，護軍和騎兵分頭追剿，整片戰場淪為北境軍單方面的屠戮場。將士眼裡只剩爭搶軍功的念頭——沒有人願意輸給隔壁部隊。

帥臺下，陣陣嘶吼和兩軍競速的景象盡數落入洛塵眼中。他面上不見怒意，只是側過頭，對趙威說了一句話：“傳令全軍——允許將士良性爭功競速，但有底線。若為搶速度打亂軍陣、前後隊伍脫節，造成不必要傷亡，該部主官一律從重問責。”趙威領命，翻身策馬衝下高臺，奔赴各步、騎師團傳達軍令。命令傳到前線之後，躁動的各支部隊稍稍收斂了幾分，但依舊保持著高速清剿敵軍的節奏。

短短半個時辰，東新、西新兩萬步兵的建制徹底潰散。遍地屍骸與丟棄的兵器鋪滿了整片黃土坡，箭矢插在泥土裡，斷矛橫在屍體之間，到處是暗紅色的血漬和翻卷的皮甲碎片。僅剩下零星躲在土坑裡、癱在屍體堆後面發抖的散兵，也己不再有任何威脅。前線傳令快馬奔上帥臺報捷：“王爺！五里緩衝區完全肅清！無成建制敵軍阻攔投石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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