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河的水往下游淌，帶著閘樓的煙火氣，也帶著陳延之身上未乾的泥汙。張舵工把漁船劃得又穩又快，櫓槳切開薄冰的“咔嚓”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陳延之縮在艙裡，裹著張舵工遞來的舊棉被，懷裡的地圖被油紙層層包好，貼著心口，彷彿這樣就能焐熱那些冰冷的硃砂紅點。

“過了這道彎，就出天津衛地界了。”張舵工掀起艙簾，雪花落在他的眉須上，凝成白霜，“往前是靜海縣，再走兩天水路，換陸路去河間府，就能到清虛觀。”

陳延之點點頭，看著艙外漸漸模糊的租界洋樓輪廓。那片曾讓他覺得陌生又危險的地方，此刻竟成了無數人用性命守護的疆場——沈墨的藥香。鄭淮的錛子。老謝的倉庫，還有三和貨棧那場沖天大火，都像烙印刻在他心裡。他突然想起沈青最後推他的那把，想起鄭淮說“總賬比命重要”時的眼神，喉頭髮緊。

“張叔，您說……沈青能活下來嗎？”

張舵工搖了搖頭，櫓槳頓了頓：“不好說。周慕雲的人下手黑，但沈青那小子機靈，跟著他叔學過幾手拳腳，說不定能尋著活路。商幫的人，命都硬。”

“命硬”兩個字，像塊石頭砸在陳延之心上。他低頭摸了摸那把刻著半朵梅花的銅鎖，鎖身的鏽跡蹭在掌心，又冷又糙。是啊，命硬——可再硬的命，也經不起接二連三的犧牲。他突然很怕，怕到了河間府，白道長會告訴他，又有誰為了護他，把命丟了。

漁船在靜海縣碼頭靠岸時，天剛矇矇亮。張舵工找了個相熟的車馬店，換了輛驢車，又給陳延之換了身乾淨的短褂，粗布的，帶著皂角的味道，比他那件浸透泥水的破棉襖舒服多了。

“這車伕姓王，是商幫的老弟兄，他爹當年跟你爺爺跑過漕運。”張舵工把一個藍布包遞給陳延之，裡面是幾個窩頭和一小袋鹹菜，“我得迴天津衛，那邊還有弟兄等著訊息。到了清虛觀，報‘張老栓’的名字，白道長就知道是你。”

陳延之攥著布包，看著張舵工佝僂的背影消失在碼頭的人流裡，突然覺得鼻子發酸。這些萍水相逢的人，像接力賽一樣把他往前推，卻連句像樣的道別都來不及說。

“小哥，上車吧。”車伕老王拍了拍驢車的木板，他約莫六十歲，臉上刻著風霜，手裡的鞭子卻很乾淨，“河間府的道不好走，得趕在天黑前過獨流減河，不然夜裡過擺渡，容易遇著劫道的。”

驢車慢悠悠地往城外走，車輪碾過結著薄冰的土路，發出“吱呀”的聲響。路兩旁是光禿禿的白楊樹，枝椏在寒風裡抖得像篩子，遠處的村莊冒著裊裊炊煙，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倒比天津衛的槍聲讓人安心。

“小哥是從關外過來的？”老王甩了甩鞭子，打破了沉默。

“嗯。”陳延之望著窗外，“來找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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