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午後,赫爾辛基大學化學系實驗樓的三層走廊裡,帕維萊寧教授站在窗前,望著樓下草坪上三三兩兩的學生。八月是暑假,大部分學生回家了,校園裡人不多,顯得空蕩而安靜。陽光穿過橡樹的枝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幅寧靜的、與世無爭的畫卷。
但他知道,這寧靜是假象。三天前,索羅金派來的兩個“監督員”正式進駐實驗室,名義上是“協助工作”,實際是全天候監控。一個叫伊萬,四十歲,前礦業學校教師,懂些化學,但水平有限。另一個叫謝爾蓋,三十歲,純粹是第三廳的眼線,對技術一竅不通,但眼睛像相機,記錄著實驗室裡每個人的一舉一動,每一句對話,每一個表情。
實驗室已經“休眠”了。核心裝置拆的拆,藏的藏,剩下的都是些基礎儀器,做些不痛不癢的簡單分析。資料記錄本上寫的都是無關緊要的內容——水的硬度測定,土壤酸鹼度分析,礦石成分普查。真正的褐煤液化研究,已經轉移到了波爾沃,在阿爾託的秘密車間裡繼續進行,但進度慢了,條件差了,像在黑暗中摸索。
而今天,帕維萊寧要做一件更難的事——和他最優秀的六個學生談話,告訴他們真相,給他們選擇:留下,還是離開。
第一個進來的是薩洛寧,二十五歲,研究生三年級,是實驗室裡技術最全面的學生,手穩,心細,有耐心,是帕維萊寧最得意的弟子。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實驗服,眼鏡片擦得乾乾淨淨,手裡拿著筆記本,隨時準備記錄。看見教授凝重的表情,他愣了一下,關上門,安靜地站在桌前。
“坐,薩洛寧。”帕維萊寧示意對面的椅子,自己也在書桌後坐下。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投下一道光柱,光柱裡塵埃飛舞,像無數細小的、無力的命運。
“教授,您找我?”薩洛寧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拘謹。
帕維萊寧沒有立刻開口。他打量著這個學生,想起四年前他剛進實驗室時的樣子——靦腆,但眼裡有光,對科學充滿好奇和敬畏。四年過去,他成熟了,穩重了,能獨立設計實驗,處理複雜資料,是實驗室實際上的技術核心。如果他走了,實驗室就真的只剩空殼了。
“薩洛寧,”帕維萊寧最終開口,聲音低沉,“你知道實驗室最近的情況。俄國人派了監督員,研究受到限制,很多工作不能做了。而且,情況可能還會更糟。”
薩洛寧點頭,表情平靜:“我知道,教授。伊萬昨天問我褐煤液化的進展,我說裝置故障,在等配件。他看起來不信,但沒多問。謝爾蓋一直在翻舊記錄,好像在找什麼。”
“他們在找證據,找把柄,找接管實驗室的理由。”帕維萊寧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而且,不只是實驗室。整個芬蘭,都在面臨劇變。俄國人要在九月實施特別行政狀態,暫停議會,由總督直接統治。到時候,大學會不會被接管?學術會不會被控制?誰也不知道。”
薩洛寧的臉色白了。他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學術自由終結,研究為政治服務,科學家變成工具。他想起在柏林留學的表哥來信說,德國大學也在收緊,但至少還有空間。而芬蘭,可能連最後的空間都沒了。
“教授,那我們怎麼辦?”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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