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律

這一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三月剛過，江州路邊的櫻花就迫不及待地綻開了，粉白的花瓣在微風裡簌簌飄落，鋪滿了人行道。蘇見星推著嬰兒車走在回家的路上，晚晚在車裡睡得正香，小拳頭鬆鬆地握著，睫毛在陽光下投下細密的陰影。

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午後散步。晚晚六個月了，是個安靜但特別敏銳的孩子——她會盯著樹葉晃動的影子看好久，會對著雨滴落在窗戶上的圖案咿呀出聲，會在聽到特定旋律的音樂時停止哭鬧。這些細微的表現，蘇見星都記在了育兒日記裡。

那是靳言的主意。自從晚晚百天時表現出對螢幕程式碼的特殊反應後，兩人就約定：記錄下所有“特別”的時刻，但不用任何電子裝置，只用最原始的方式——手寫。

“我不想她活在資料監控下。”蘇見星當時說，“就像當年我不想你被系統定義一樣。”

靳言點頭：“那我們就像普通父母一樣，用眼睛看，用心記。”

於是家裡多了一本厚厚的布面筆記本。蘇見星負責記錄晚晚的日常——今天笑了幾次，對什麼顏色反應最明顯，聽到什麼聲音會安靜。靳言負責記錄那些“特別”的瞬間——比如晚晚盯著電視新聞下方的滾動字幕看了一分半鐘，比如她在爸爸讀程式碼註釋時格外專注，比如她第一次伸手抓玩具時，準確避開了所有普通玩具，抓住了周嶼送的那幅畫著光暈的嬰兒肖像。

這些記錄沒有分析，沒有結論，只是客觀的觀察。但每隔一段時間，靳言會把筆記整理成一份簡潔的報告，發給沈舟和靳明遠。沈舟會從技術角度給出評估，靳明遠則會從神經科學層面提供解釋。

“她對模式有天然的敏感。”靳明遠在最近一次郵件裡寫道，“這可能是神經印記的表現，但也可能是普通嬰兒發育的個體差異。建議繼續觀察，無需過度解讀。”

這種剋制的、保持距離的溝通方式，靳言逐漸接受了。他和靳明遠的關係像某種精密的儀器——保持運轉，但絕不逾界。每月一次郵件往來，內容僅限於晚晚的觀察資料和技術討論，從不涉及私人情感。

直到三月中旬，靳明遠發來一封不同尋常的郵件。

“我下週回國參加學術會議，會在江州停留兩天。如果你們願意，我想當面聊聊。地點時間由你們定，如果覺得不合適，我完全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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