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猛發現侄子石柱的怨言,是在總攻前第十一天的深夜.

他例行巡查營地外圍防禦,在靠近舊水渠的陰影裡,聽到了壓低的交談聲.是石柱和另外兩個今年剛完成訓練.編入預備隊的小子.

“……說是精銳,我看就是送死隊.”石柱的聲音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混合著恐懼與不服的硬撐,“疤狼叔那隊人天天往蟲巢邊上蹭,林師一句話,再險也得去.上次猴子怎麼沒的？不就是‘偵查必要犧牲’？我看,咱們這些剛摸上武器的,真打起來就是填坑的料.”

“柱哥,小聲點……”另一個聲音怯怯的.

“怕什麼？我說錯了？”石柱的聲音反而高了些,“林師自己又不上最前線,動動嘴皮子,畫張地圖,命不就是我們這些人去搏？他那些靈植再厲害,能替我們挨蟲子咬？我聽說舊紀元的大人物都這樣,用別人的血鋪自己的路……”

“混賬東西！”石猛再也聽不下去,如同暴怒的黑熊般從陰影裡跨出,蒲扇大的巴掌差點就要摑到石柱臉上,硬生生在半空停住,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條命是誰給的？沒有林師給的糧,沒有林師造的甲,你早跟你爹媽一樣爛在廢墟里了！唸了幾天訓練隊,就敢在背後嚼這種蛆？！”

石柱臉色煞白,另外兩個年輕人更是嚇得縮成一團.

“滾！今晚執勤加倍！再讓我聽到半句這種話,老子親手把你扔出部落！”石猛低吼.

石柱幾人連滾爬爬地跑了.石猛獨自站在夜色裡,粗重的呼吸漸漸平復,但侄子的話,卻像一根細刺,扎進了他心裡最隱蔽的角落.

他想起猴子,那個機靈愛笑的小夥子,上次偵查陷坑蟲道,為了給隊友爭取撤退時間,主動引爆炸藥,屍骨無存.戰後,林遠沉默了很久,在陣亡名單上親手添上名字,追加了最高的撫卹貢獻點,並在光脈藤的記錄裡詳細記述了其英勇.大家都說,林師重情義,撫卹厚道.

可是,撫卹再厚,人能回來嗎？

石猛甩甩頭,試圖驅散這不敬的念頭.林遠為部落做的,所有人都看在眼裡.沒有他,鐵石部落可能早就散了.但是……但是石柱的話,偏偏戳中了他作為戰士頭領.也作為長輩內心最深的恐懼：他帶著這些小夥子們訓練,把他們從半大孩子捶打成戰士,是為了讓他們活著守護家園,不是變成冰冷的名單和撫卹點數.

林遠的決策,永遠是冷靜的,權衡過的,為了“整體最優”.可這“最優”裡,是否早已算好了必要的犧牲？而他們這些“精銳”,是否在不知不覺中,也成了可以為了更大目標而投入的.高級別的“消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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