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月清請劉青坐下,宮女奉上香茗。她語氣盡量溫和,卻也保持著天然的矜持:“夫人不必多禮,本是家人,理應如此。宋夫人和孩子一切都好?”
“勞公主掛念,母女平安,玥兒很是健壯,哭聲也亮。”劉青微笑著回答,態度恭敬,卻也不失身為周家實際內務掌舵人的從容。她今日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常服,頭髮一絲不苟地挽起,僅簪一支玉簪,通身的氣度,竟不比公主遜色多少。
兩人不鹹不淡地聊了幾句剛出生孩子的趣事,氣氛倒也還算平和。劉青順勢提道,語氣自然:“說起來,廷璋那孩子,前兩日還念念不忘,說公主嬸母院裡的糕點好吃,比外頭買的精巧多了。”
朱月清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真實的淺笑,沖淡了些許眉宇間的疏離:“那孩子倒是嘴甜,會說話。他若喜歡,隨時讓他過來便是,小廚房總備著些點心。” 她頓了頓,似乎想找些話題,便問道,“說起來,廷玉那孩子,近來在忙些什麼?似乎有些時日未見了。”
劉青笑容不變,心裡卻快速轉了幾個彎。公主突然問起廷玉……是隨口一提,還是別有深意?她斟酌著回道:“勞公主惦記,廷玉那孩子,如今在清陽書院住讀,準備今年的縣試。他外公管得嚴,等閒不讓回來,說是要收心讀書。” “樹大招風,玉韞於櫝。廷玉這孩子,還是藏拙些好。” 劉青暗自思量。
朱月清點了點頭,不再多問。她對那個早慧得有些過分的“侄子”印象頗深,那雙清澈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正說著,就聽到外面院子裡傳來一陣噔噔噔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孩童稚氣卻中氣十足、帶著呼嘯聲的呼喝。
“殺呀!衝啊!看我的青龍偃月刀!哇呀呀——”
只見一個虎頭虎腦、約莫三歲多的小男孩,像一顆出了膛的小炮彈,揮舞著一把顯然被摩挲過無數遍的木刀,旋風般衝進了寶頤苑的院子,身後跟著兩個跑得氣喘吁吁、一臉無奈又不敢強行阻攔的小丫鬟。這小男孩,正是宋玲瓏的兒子,周廷璋。
周廷璋今日穿著一身利落的寶藍色小箭袖,小臉蛋因為奔跑而紅撲撲的,像只熟透的蘋果,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亮得驚人,眉宇間竟已隱隱有了幾分不容置疑的銳氣和…嗯,蠻橫?他看到坐在那裡的劉青和朱月清,猛地剎住腳步,像模像樣地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幾乎能震下樑上的灰塵:“廷璋給母親請安!給公主嬸母請安!”
劉青臉上適時地露出幾分嗔怪:“璋兒,不可無禮!在公主嬸母院裡也這般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但那眼神里,分明藏著對幼子活力的縱容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朱月清卻覺得這孩子的勃勃生氣,像一道陽光,猛地刺破了這院中過於沉靜的空氣,頗為有趣。她擺了擺手,語氣比剛才更緩和了些:“無妨,孩子活潑些好,瞧著精神。”她招了招手,“廷璋,過來。”
周廷璋毫不怯場,噔噔噔走到朱月清面前,仰著小腦袋,眼神清澈而直接,沒有任何迂迴:“公主嬸母,你這裡的糕點好吃!比我娘屋裡的甜!” 這話逗得朱月清臉上的笑意真了幾分,連旁邊侍立的蕊初嘴角都微不可查地彎了一下。“那你今日可有口福了,”朱月清示意宮女,“剛巧小廚房新做了栗子糕,去取些來。”她的目光落在周廷璋手中那柄被他視若珍寶的木刀上,“廷璋喜歡刀劍?”
“喜歡!”周廷璋用力點頭,小拳頭攥得緊緊的,立刻揮舞起木刀,呼呼生風,“我長大了要像父親一樣,當大將軍!騎大馬,穿鐵甲,殺壞人!還要像關爺爺一樣,厲害!天下無敵!” 他口中的“關爺爺”,自然是三國時義薄雲天的關羽。這孩子似乎天生對金戈鐵馬、排兵佈陣有著超乎尋常的熱情和直覺,尋常孩童玩泥巴、過家家的遊戲,在他這裡一律變成了兩軍對壘、沙場衝殺。宿命的軌跡,有時就藏在孩童最本真、最熾熱的熱愛裡,無需任何人指引,自然而然,如同溪流歸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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