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船在嘈雜的吆喝聲和船身與岸邊的輕微碰撞中,終於穩穩停靠在了揚州港.高寒率先踏下搭板,轉身伸出手,虛扶了蘇玲一把.蘇玲借力輕躍而下,動作流暢自然.高寒手中牽著兩匹駿馬——一匹通體雪白,神駿非凡,另一匹毛色烏黑,眼神靈動.蘇玲背上那個看起來不大卻沉甸甸的包袱,隨著她的步伐輕微晃動.
腳踏實地的瞬間,南方特有的溼潤溫熱氣息便包裹而來,混雜著運河水的微腥.貨物散發的各種味道,以及無數人煙匯聚而成的.獨屬於大碼頭的喧囂氣息.這裡比北方任何一個港口都顯得更為擁擠和富有活力.扛著麻包的苦力喊著低沉的號子,赤裸的上身淌著油亮的汗水;小販在高聲叫賣著時鮮瓜果和簡單的吃食;衣著各異的商旅摩肩接踵,指揮著僕從搬執行李貨物;還有一些看似閒散.眼神卻銳利地掃視著人群的漢子,隱沒在熙攘的人流中.
“就按之前商定的辦.”高寒的聲音不高,確保在嘈雜環境中只有蘇玲能聽清.他目光沉穩地掃過周圍,“我去鹽運使司查察線索,保持警惕,若有異動,儘快來館驛找我.”他們約定了幾種在複雜環境下傳遞緊急資訊的方式,包括在特定巷口的牆角留下不起眼的標記,以及利用城中一家看似普通的雜貨鋪進行間接通訊.
蘇玲微微頷首,白色衣裙的袖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她拉了拉臉上那層薄薄的面紗,只露出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眸.“明白.你那邊……衙門水深,多加小心.”她的聲音透過面紗,顯得有些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她頓了頓,補充道,“我總覺得,這揚州的熱鬧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盯著我們.”
高寒點頭,他也有同感,這種被窺視的感覺雖然微弱,卻揮之不去.“正因如此,才需你我分頭行事,明暗結合.記住,安全第一,情報次之.”他沒有再多言,拍了拍白馬的脖頸,將韁繩在手上繞了兩圈,對蘇玲投去一個“保重”的眼神,隨即轉身,牽著白馬,很快便融入了湧動的人潮,向著鹽運使司衙門的方向而去.
蘇玲站在原地,目送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之中,直到確認沒有可疑的人尾隨其後,才輕輕吁了口氣.她拉了拉背上包袱的帶子,確保它不會妨礙行動,然後牽起那匹溫順的黑馬,選擇了與高寒相反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離開了喧鬧鼎沸的碼頭核心區.
她沒有前往官驛,那是明處的落腳點,過於顯眼.根據出發前制定的計劃,她需要直接切入暗線.
牽著黑馬,蘇玲穿行在揚州城的街巷之間.她刻意避開最為繁華寬闊的主幹道,選擇了一些相對狹窄.人流稍少的街巷迂迴前進.揚州的富庶果然名不虛傳,即使在這些非主幹道的街巷,兩旁也是商鋪林立,各式招牌迎風招展,售賣著絲綢.茶葉.瓷器.鹽巴以及各種精巧的南貨.空氣中瀰漫著食物香料.胭脂水粉和淡淡黴溼氣混合的複雜味道.她敏銳地感知到,有幾道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但當她狀似無意地回望時,那些目光又迅速移開,隱沒在店鋪的陰影或往來的人群裡.是這身與周遭環境略顯不同的白色衣裙引起了注意?還是他們甫一登岸,就已落入某些勢力的監視網?蘇玲不動聲色,只是將黑馬的韁繩握得更緊了些,步伐依舊平穩.
依照記憶中的地圖和之前獲取的資訊,七拐八繞之後,她終於來到了那條並不起眼的街道.街道略顯陳舊,鋪面的招牌也遠不如主街那般光鮮.她的目光鎖定在了一家門口掛著一塊黑色木板的客棧上——“悅來客棧”.與碼頭附近那家同名的氣派客棧相比,這裡顯得低調甚至有些破落,門面不大,進出的客人神色匆匆,或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謹慎.
蘇玲在街角稍作停留,將黑馬拴在一處僻靜的馬樁上,輕輕撫了撫它的脖頸,低聲道:“在此等候.”黑馬噴了個響鼻,溫順地低下頭.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和麵紗,確保沒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這才邁步向著那扇略顯斑駁的木門走去.
推開客棧門,一股混合著劣質酒水.陳舊木質和淡淡汗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大堂內的光線有些昏暗,只有幾盞油燈搖曳著昏黃的光暈.幾張木桌旁零散地坐著些客人,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獨自悶頭喝酒,氣氛顯得有些沉悶和壓抑.跑堂的店小二是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材精幹,眼神活絡,他正用一塊看不出原色的抹布擦拭著櫃檯,眼角的餘光卻時刻掃視著進出的每一個人.
看到蘇玲進來,小二停下動作,臉上堆起職業化的.帶著幾分市儈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這位姑娘,打尖還是住店?”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揚州本地口音,語調平常,但眼神卻在蘇玲的面紗和那身過於乾淨的白色衣裙上快速掠過.
蘇玲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平靜地迎向小二,用不高不低.清晰平穩的聲音,吐出了幾個看似尋常卻別有含義的詞:“掌櫃的,天井南邊的梔子花,今年開得可好?”(黑話切口,意為:尋求特定渠道的資訊,詢問是否安全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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