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栓的背影在程志遠那句直白的探詢下,明顯地僵住了.他收拾藥罐的動作停滯了一瞬,陶罐粗糙的邊緣幾乎從他顫抖的手指間滑落.窩棚裡那點微弱的暖意彷彿被瞬間抽空,只剩下藥渣苦澀的餘味和一種陡然繃緊的.近乎窒息的沉默.
王大娘喂藥的手也頓在了半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她下意識地看向老伴,嘴唇囁嚅著,卻發不出聲音.
程志遠靠在她身上,虛弱得彷彿隨時會再次沉入黑暗,但那雙半睜的眼睛卻銳利得驚人,像深潭裡淬過火的寒冰,牢牢鎖定著王老栓佝僂的脊背.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胸腹間那團巨大的.持續不斷的鈍痛.然而,在這劇烈的痛楚之下,一種奇異的.冰冷的“錨定感”卻清晰地存在著,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深處最破碎的地方,強行維繫著某種平衡,阻止了徹底的崩潰.這種矛盾的感知,比純粹的劇痛更讓他心驚和困惑.
時間在沉默中艱難地爬行了幾息.
王老栓終於緩緩轉過身,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甚至帶著點討好的笑容,皺紋堆疊得更加深刻.他搓著粗糙如同樹皮的大手,眼神躲閃著,不敢與程志遠對視:“後生…瞧你說的…俺們這窮山溝,能有啥好東西?就是…就是些老輩人傳下來的土法子,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是啊是啊,” 王大娘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附和,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就是些…艾草灰止血,車前草搗爛了敷傷口…再就是…就是給你灌點米湯吊著氣…全憑你自個兒命硬,扛過來的…” 她一邊說,一邊試圖將程志遠放平躺下,動作帶著明顯的逃避意味.
程志遠沒有抗拒躺下的動作,但目光依舊沒有離開王老栓.老農的掩飾太過拙劣,那緊張.惶恐和極力想要掩蓋什麼的表情,在他這位經歷過無數陰謀詭譎.審問過無數俘虜的統帥眼中,幾乎透明.他心中那個模糊的念頭愈發清晰:這夫婦倆,絕不僅僅是用了“土方子”那麼簡單!自己腰間那深嵌的.非金非木的奇異觸感,必然與此有關!
“王…大伯…” 程志遠的聲音依舊嘶啞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刻意放緩了語速,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王老栓心上,“我…傷在…何處?有多重?”
王老栓臉上的笑容徹底垮塌了,只剩下深深的愁苦和恐懼.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似乎難以啟齒.最終,他重重嘆了口氣,彷彿認命般,指著程志遠腰腹的位置,聲音低沉而艱澀:“這…這兒…被…被炸開了…俺把你揹回來的時候…腸子…腸子都…都能看見一點…俺婆娘當時就嚇暈過去了…” 他說到這裡,臉上血色盡褪,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血淋淋的.讓他魂飛魄散的場景.
王大娘也在一旁低聲啜泣起來,用袖子抹著眼淚:“造孽啊…真是造孽…俺活了這麼大歲數,就沒見過這麼重的傷…”
腸子外露?程志遠的心猛地一沉.這樣的傷勢,在缺醫少藥.條件惡劣的戰場上,幾乎是必死無疑!就算僥倖沒當場死亡,感染和失血也足以在幾日內奪命!而自己…昏迷了多久?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窩棚外透進來的光線.從張家口戰役結束(六月十五)到現在…至少過去了一個半月!自己竟然還活著?而且神志清醒了?
這絕非“命硬”二字能解釋!那冰冷的.嵌入身體的異物感再次強烈地提醒著他.是它!一定是它!它像一根冰冷的釘子,強行釘住了他流逝的生命力!一股寒意混雜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從心底升起——這東西是什麼?從何而來?它維持著自己的生命,又需要什麼代價?無數的疑問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神經.
但他不能追問下去.眼前這對老夫婦顯然對此諱莫如深,甚至充滿了恐懼.再逼問,恐怕會適得其反,或者引來更大的麻煩.現在,他需要的是時間,是恢復,是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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