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與王維明的這次關鍵私人會面，刻意避開了所有可能被關注的公共場所，安排在一家隱匿於老京城衚衕深處、只接待熟客、安保極其嚴密的私房菜館。古色古香的包間裡，只有他們兩人對坐，幾碟精緻的家常小菜，一壺溫得恰到好處的陳年黃酒，氣氛不似劍拔弩張的商務談判，更像是相識多年的老友在壓力之下的一次小酌與傾談。

幾杯溫潤的酒液下肚，驅散了些許京城的春寒，也稍稍緩解了王維明眉宇間那難以化開的疲憊與焦慮。他放下酒杯，臉上擠出一絲複雜的、混合著興奮與憂慮的笑容：“《補天者》上線至今的資料，好得簡直……嚇人。不僅僅是國內的各項記錄被重新整理，海外版權問詢的郵件也徹底爆了，歐美、日韓幾家最大的翻譯出版集團和內容代理商，都派了級別相當高的負責人直接聯絡我，開出的條件一個比一個優厚。凌風，我們這次，真真切切是搞出了一個震動全球文化市場的大動靜啊。”

凌風平靜地為他再次斟滿酒杯，語氣一如既往的沉穩：“成績的取得，離不開王總你和星空平臺從始至終毫無保留的支援。從最初《悟空傳》的破釜沉舟，到如今‘神話宇宙’的全面啟動，我們一路走來，合作一直很愉快，也很高效。”

王維明端著那杯酒，卻沒有立刻喝下，他臉上的那絲興奮如同潮水般褪去，換上了更深沉的凝重，他嘆了口氣，聲音也壓低了幾分：“是啊，很愉快，很高效。但也正因為這份愉快和高效，以及我們共同取得的這份來之不易的成績，有些話，有些我聽到的風聲，我才覺得必須……也必須在這個時間點，以朋友的身份，提前跟你交個底，讓你有個心理準備。”他抬起眼，目光坦誠甚至帶著一絲歉意地看向凌風，“我收到了一些來自不同渠道、但指向都相當明確的風聲，皇朝那邊，最近所有的動作，所有的資源傾斜，其最終的目標，很可能就是我們雙方這份還有不到三個月就到期的核心合作協議。他們這次，是志在必得。”

凌風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恢復自然，他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太多意外的表情：“相關的風聲，我這邊也捕捉到了一些蛛絲馬跡。”

“星空中文網，發展到今天的規模，它不是我王維明一個人能夠完全說了算的。”王維明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身不由己的無奈，也有一絲作為職業經理人的苦澀，“董事會里，坐著代表著不同資本方、有著不同利益訴求和風險偏好的董事。最近幾次非正式溝通中，已經出現了不同的聲音。有一部分董事認為，我們將過多、過於核心的平臺資源，持續性地、高強度地押注在‘神話宇宙’這單一專案上，儘管目前收益巨大，但潛在風險過於集中，一旦專案出現任何波折，對平臺將是毀滅性打擊。更麻煩的是，還有另外一部分人……私下裡，已經收到了來自皇朝那邊，關於其旗下‘九天中文網’未來宏偉藍圖以及極具誘惑力的‘深度戰略合作’建議。對方開出的條件，不僅僅是簡單粗暴的金錢，還包括了一些我們星空一直渴望打通，但礙於自身體制和資源限制，始終難以有效深入的、比如歐美主流線下發行渠道、與好萊塢頂級製片廠聯動的優先權等……這些籌碼，讓董事會里已經有人……開始心動了。”

這無疑是極其重要且坦誠的資訊共享。凌風沉默地聽著，心中對王維明在此刻選擇坦誠相告充滿了真摯的感激。這至少明確地傳遞出一個訊號：王維明個人，無論是於公於私，是真心希望能夠將這份成功的合作延續下去。

“王總，拋開董事會其他人的態度，你個人的想法和判斷是什麼？”凌風沒有繞圈子，直接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我？”王維明聞言，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帶著點自嘲意味的笑容，“我個人的態度，從一開始就沒有變過，當然是希望竭盡全力，促成我們雙方的續約，將這份成功的合作長期化、深度化！‘神話宇宙’所蘊含的，不僅僅是眼前看得見的商業價值，更承載著一種面向未來的、難以估量的文化影響力與產業引領使命，這一點，我看得比誰都清楚。但是……”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無比沉重和現實，“凌風，我也必須為我身後星空中文網上下幾千名員工的飯碗和發展負責，必須為所有投資了星海的股東們的利益負責。如果皇朝接下來真的不惜成本、不計後果地發動惡性挖角，甚至調動其龐大資源，針對星空平臺本身發起系統性的、旨在摧毀我們正常運營的惡意競爭，我……我不敢保證，董事會里的多數人，在面對巨大壓力和誘惑時，能夠一直保持理智，頂住壓力，堅持最初的選擇。商業世界的執行邏輯，有時候，就是這麼直接而殘酷。”

他凝視著凌風，眼神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欣賞，有擔憂，也有幾分無能為力的歉意：“所以，我今天約你，是以朋友和合作夥伴的身份，給你提這個醒，讓你能提前看到水面下的冰山。正式的續約談判，很快就會被提上日程，屆時，董事會那邊，很可能會提出比現有合同苛刻得多的條件，也可能會出現各種我們現在還無法完全預料的變數。你……你和你的團隊，必須、也必須做好萬全的應對準備，甚至是……最壞的打算。”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王總，非常感謝你的坦誠和這份情誼。”凌風舉起手中的酒杯，神情鄭重地與王維明輕輕碰杯，發出清脆的聲響，“無論未來的談判結果如何，星空中文網在我們專案起步階段給予的堅定支援，以及你王總個人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我凌風，銘記於心。”

這次開誠佈公的私人會面，讓凌風徹底看清了眼下錯綜複雜的局勢。星空中文網這塊最初的、也是最關鍵的基石，已經因為“神話宇宙”取得的巨大成功，反而成為了各方勢力覬覦和角逐的焦點，其本身的穩固性，正在受到來自內外的雙重衝擊與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