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上了發條的陀螺,越轉越快,越轉越叫人眼暈心慌.
九月十二,十三,十四……日曆一頁頁撕下去,每撕一張,陳醒心裡那根弦就繃緊一分.夜裡睡不著,耳朵豎著,彷彿能聽見關外千里之外,戰車履帶碾過黑土地的悶響,看見刺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白天走在街上,看那些依舊熙攘的人群.閃爍的霓虹.穿梭的電車,竟生出一種荒謬的隔世感——這繁華是紙糊的,底下的架子早已被白蟻蛀空,只等一陣大風,便要摧枯拉朽地垮塌.
她的“戰備囤積”進入了瘋狂加速期.
那張秘密清單上的專案,被一個個勾掉,又不斷添上新的.原先“分多次.小批次”的原則,在迫近的恐慌面前,顯得有些迂腐了.她開始冒險,每次購買的量悄悄增加.
米是重中之重.她不再只去弄堂口那家常去的米店,而是拉著大姐,藉口“聽說隔壁街米價便宜兩文”,跑到稍遠些.面孔生疏的糧行.一次買個十斤八斤,用舊布袋紮實了,姐倆一人半袋,吭哧吭哧揹回來.路上遇見熟人,便說“家裡米缸淺了,多買點省得老跑”.次數多了,連最老實的大姐都覺出不對勁,偷偷問:“醒兒,咱家米缸……不是前兩天剛滿上嗎?”
陳醒面不改色:“天要冷了,萬一落雪,出門不方便,多存點總沒錯.”理由勉強,但配上她如今在家人心中“有主意.見識廣”的形象,倒也糊弄過去.
更麻煩的是儲存.亭子間就巴掌大,床底.牆角.灶後,所有能藏的地方很快被各種布袋.瓦罐.竹簍塞滿.空氣中開始瀰漫一股混雜的.屬於倉庫的氣味:陳米的悶香.新米的生澀.鹹肉的油脂氣.還有乾貨特有的.略帶黴味的醇厚.
陳大栓是第一個明確感覺到“不對”的.
他是個粗人,心思大多用在拉車路線上.客人臉色上.車行份子錢的算計上.對家裡這些米麵油鹽的進出,向來是“甩手掌櫃”,全憑妻子女兒張羅.可最近,他覺出些異樣.
先是腳底下不順當.晚上起夜,黑燈瞎火的,差點被牆角一個突然多出來的麻袋絆個跟頭.摸黑一掂,沉甸甸的,是米.
接著是鼻子聞到的.家裡那股熟悉的.貧窮卻乾淨的皂角混合淡淡煤煙的氣味裡,摻進了別的——像是鹹魚?還有……臘肉?這味道只有在過年備貨時才偶爾聞到.
然後是眼睛看到的.妻子秀珍和大丫縫補用的碎布頭籃子裡,不知何時塞了幾包用舊報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看形狀,像是……蠟燭?還有火柴?一捆一捆的.
最讓他心裡咯噔一下的,是那天傍晚收工回來.他照例先去水缸邊舀水喝,一瓢下去,水缸見底的聲音不對,空蕩蕩的,回聲比往常大.他掀開缸蓋一看——水只剩淺淺一層底子.這不對勁.秀珍持家仔細,水缸從來是滿的,就怕臨時要用抓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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