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風雪訪舊，心湖問津

又是一場倒春寒帶來的大雪，紛紛揚揚，將長安城裹成一片素白。宮道上的積雪被連夜清掃出可供車馬通行的路徑，但宮牆內苑，許多地方依舊銀裝素裹，寂靜無聲。

李承幹拒絕了步輦，只披了一件玄色大氅，踏著沒過腳踝的積雪，獨自一人，穿過熟悉的宮苑小徑，走向那座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孤清寂寥的棲霞苑。侍衛遠遠跟隨，不敢靠近。

苑門虛掩，無人值守，彷彿主人早已料到會有不速之客，又或者，這裡本就如此，不問來者，亦不拒去者。李承幹推門而入，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輕響。苑內更是靜謐，唯有雪花落在梅枝竹葉上的簌簌聲。那些精心打理的花木，此刻都被厚厚的白雪覆蓋，只露出些許倔強的輪廓。

他徑直走向臨水的書軒。軒窗半開，可以看到裡面透出的溫暖橘光，在漫天飛雪中，像一座孤島上的燈塔。

王懿正坐在窗邊的暖炕上，身前小几上攤著一卷書，手邊一盞清茶熱氣嫋嫋。她似乎對窗外的風雪和來客的腳步聲毫無所覺，依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側臉在燈下顯得沈靜而……遙遠。

李承幹在門口站定，沒有立刻進去。他看著那個彷彿被時光遺忘的身影，心中湧起一股極其覆雜的情緒。這麼多年了，為了避嫌，也為了各自的身份與處境，他刻意疏遠，甚至強迫自己不再想起。可當她就在眼前，這熟悉的場景，這彷彿亙古不變的沈靜氣息，瞬間就擊穿了他這些年築起的所有心防。

那些與弟弟李泰幼年嬉戲的畫面，母后溫柔的笑臉，父皇殷切的期望，李象天真無邪的呼喚，武媚娘隱忍堅毅的眼神，朝堂上永無休止的算計與攻訐，長孫舅舅那看似恭順卻暗藏機鋒的目光，還有李治那張越來越模糊、越來越讓他感到陌生的少年臉龐……所有畫面交織碰撞，最終化為一股深深的疲憊與……迷茫。

他做了這麼多，算計了這麼多，揹負了這麼多，甚至不惜與至親漸生隔閡，將弟弟逼上絕路（至少他這麼認為），到底……是為了什麼？就為了那個冰冷的、註定孤獨的皇位嗎？如果他現在停下，向世家妥協，向舅舅讓步，甚至……對稚奴多一些“兄長的寬容”，是否一切就會不同？他是否就能像父皇期望的那樣，平穩地接過江山，做一個安安穩穩的守成之君，然後將一個相對平靜的帝國，交到自己的兒子手中？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像毒藤一樣纏繞住他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更深的空虛。不，不是的。他見過世家如何盤剝百姓，如何操縱朝政，如何將一個個皇子培養成爭奪權力的野獸。他不能停，停了，李象的仇怎麼算？停了，他這些年付出的代價算什麼？停了，他如何對得起那些被他提拔、寄予厚望的寒門之士？停了，他李承幹還是李承幹嗎？

可是……為什麼這麼累？為什麼心裡這麼空？為什麼連那個曾經最敬畏、如今卻開始暗暗算計自己的舅舅，都讓他感到一種被背叛的刺痛？為什麼看著稚奴那雙越來越像母后的眼睛，他會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心慌？

“殿下既已到了門口，何不進來？風雪嚴寒。”王懿平靜的聲音從書軒內傳來，沒有驚訝，沒有惶恐，彷彿他只是一次尋常的拜訪。

李承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邁步走了進去，帶進一身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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