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母親那天,天氣出奇地好.天空是那種澄澈的湛藍,幾縷薄雲像被撕開的棉絮,軟軟地浮著.

陽光暖而不燥,曬在舊廠街溼漉漉的石板路上,蒸騰起一層若有若無的水汽.

高啟強一大早就起來了.他翻出葉凌前陣子給他買的藏青色夾克——那是葉凌用第一個月工資買的,料子不錯,款式也大方.他又從衣櫃底下找出那雙黑色皮鞋,也是葉凌買的,一直沒捨得穿.皮鞋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但他穿上後卻渾身不自在.走路時小心翼翼地抬高腳,生怕踩到地上的水窪或石子；時不時就停下來,用褲腿蹭蹭鞋面,好像那裡沾了什麼看不見的灰塵.

“哥,你放鬆點.”葉凌看著他那副模樣,忍不住笑了,“媽看的是我們兩個兒子,又不是看你這雙鞋.”

高啟強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咧嘴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被風吹皺的湖面：“我知道,我就是……就是想讓她看看,我們現在過得挺好,不用她再操心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媽走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咱倆.她總唸叨,怕我沒文化被人欺負,怕你讀書讀得太苦……現在好了,咱們有店了,你也要畢業了,她知道了肯定高興.”

葉凌幫他理了理夾克的衣領,那布料挺括,襯得高啟強整個人精神了不少.他看著哥哥鬢角已經冒出的幾根白髮,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墓園在城西的山坡上,離舊廠街有段距離.他們坐公交車去,又走了很長一段山路.山上的風很大,吹得兩旁的松樹嘩嘩作響,也吹得祭掃用的紙錢沙沙飄動.

母親的墓碑在山坡中段,周圍很安靜.墓碑擦拭得很乾淨,顯然是有人常來打掃.照片是母親四十歲左右拍的,那時候她身體還沒那麼差,臉上還有些豐腴,對著鏡頭溫柔地笑著,眼神里滿是慈愛,彷彿能透過時空,看著兩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高啟強蹲在墓碑前,從袋子裡拿出準備好的水果.點心和一小瓶白酒.他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媽,”他開口,聲音有些發哽,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說,“我帶著阿盛來看您了.”

他絮絮叨叨地說起來,從“強盛漁業”怎麼註冊,說到漁家樂怎麼裝修開業；從碼頭進貨的趣事,說到店裡那些有趣的客人；從安欣送錦旗,說到蔣天來搗亂……他講得很細,連店裡每天賣多少斤魚.多少錢一斤.利潤多少都說了,像是在跟母親彙報一份漫長而踏實的生活賬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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