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的霜色，是一夜之間漫上萬宇人間的。

天未亮時，第一縷霜華便凝在了張老三草廬的窗欞上，薄如蟬翼，白似碎玉，又輕輕覆在院角的桂花枝葉間，沾了金黃的花瓣，添了幾分清寒。恆寧古木的虯枝上，也掛了一層淡淡的霜，葉尖的清露凝成冰晶，在晨光將啟時，泛著細碎的銀光。時光長河的河畔，水汽氤氳，霜色落在垂柳的枝條上，落在曬穀的竹蓆邊緣，落在漁舍的木窗上，讓這方剛過秋墟的人間，多了幾分清冽的秋意，卻絲毫不減生民勞作的暖意。

紫霄天尊是被院外的鋤頭聲驚醒的。他披衣推開窗，便見張老三正蹲在院角的菜畦旁，用小鋤松著土，晨霧裹著霜氣，沾了他的粗布袖口，鬢角也凝了一層薄薄的白，可他動作不停，眉眼間滿是認真。昨日種下的冬菜籽，已冒出了針尖大的綠芽，沾著霜露，嫩生生的，在微涼的晨光裡，透著生生不息的勁兒。

“老丈倒比往日更勤了。” 天尊走出院屋，聲音輕緩，驚起了院角竹筐旁的幾隻麻雀，撲稜稜飛向田壟的方向。

張老三直起腰，擦了擦額角的薄汗，笑意爽朗：“天尊醒了。這冬菜嬌貴，經了霜得趕緊鬆鬆土，覆上些草木灰，不然嫩芽經不住這清寒。秋收雖過，秋耕卻不能停，冬菜種好，冬日裡才有鮮菜吃，來年春耕的地，也得趁著這時候整飭好，才不違農時。”

天尊望著菜畦裡那點點新綠，又望向遠處的田壟。晨霧中，已有三三兩兩的農人扛著鋤頭、推著木犁往田間走，霜色染白了田埂的泥土，卻擋不住生民的腳步，田壟間的聲響，鋤頭敲地的篤篤聲，木犁碾過泥土的軲轆聲，還有農人間相互招呼的話語聲，混著霜氣裡的泥土香，成了清秋清晨最踏實的韻律。

他轉身回屋，取了一把竹編的耙子，走到菜畦旁，學著張老三的樣子，將草木灰細細撒在嫩芽旁，動作輕柔，生怕碰折了那嫩生生的綠。張老三看在眼裡，笑著點頭，這仙者身居鴻蒙道庭，卻能俯身於田壟之間，捏慣了靈韻的手，握得住竹耙，扛得起鐮刀，竟比尋常農家老者更懂惜物護生的道理。

灶間的炊煙裊裊升起，農婦端著熱粥走出屋門時，院角的菜畦已收拾妥當。新熬的小米粥混著幾顆紅棗，熱氣騰騰，甜香漫開，驅散了周身的霜寒。小孫子揉著惺忪的睡眼跑出來，見天尊手中的竹耙，便吵著要學耕地，天尊便將小耙子遞給他，看著他在菜畦旁的空地上胡亂扒拉，小臉上沾了泥土與草木灰，笑得眉眼彎彎，心中滿是溫柔。

早膳過後，霜色漸漸被初升的朝陽融去，陽光灑在田壟上，暖融融的，將霜氣化作淡淡的水汽，漫在空氣裡。張老三套上自家的老黃牛，拉著木犁往村外的大田走去，那片田是來年要種稻的，得趁著秋陽正好，深耕細作，曬上幾日土，再施上農家肥，待冬日雪落，凍土養墒，來年春耕時，泥土才更肥沃。天尊牽著老黃牛的韁繩，走在一旁，牛蹄踏過沾著霜氣的泥土，留下深深的蹄印，木犁劃過土地，翻起層層褐黃的土浪，帶著霜後的清潤，也帶著對來年的期許。

田壟間的農人漸漸多了起來，家家戶戶都在整飭田地，有人深耕，有人耙地，有人往田裡施著農家肥，孩童們則跟在身後，撿著土裡的碎稻穗，或是追著老黃牛跑鬧，清脆的笑聲漫在田壟上空。恆寧古木的清芬被秋風送來，混著泥土的清香與草木灰的淡味，吸一口，皆是人間的踏實。天尊扶著木犁的扶手，感受著犁身傳來的震動，看著翻起的泥土在陽光下泛著光，忽然懂得，生民口中的 “不違農時”，從來不是一句簡單的話語，而是刻在骨血裡的堅守，是春種秋收，秋耕冬藏，歲歲年年的輪迴。

晌午時分，青冥與玄天機結伴而來，二人手中各提著一個竹籃，青冥的籃中裝著靈圃曬的幹桂花與幾罐溫著的桂花蜜，玄天機則提著一筐剛蒸好的糯米糕，還有一把磨得鋥亮的小鋤頭，是他昨日用恆寧古木的枝椏做的，木柄溫潤，鋤刃鋒利，正適合給菜畦鬆土。

“昨日聽聞鄉鄰說，村西的灌溉渠被秋汛沖垮了幾處，今日來看看，若是能修，便幫著整飭一番。” 青冥將桂花蜜遞給農婦，話語輕柔，目光望向村西的方向，那裡有一條蜿蜒的水渠，是鄉野田壟的命脈，秋收前引著時光長河的水澆灌稻田，秋耕時也需靠它滋潤冬菜與來年的春耕田。

張老三聞言，放下手中的鋤頭，面露愁色：“可不是嘛，昨日我去看了，渠岸塌了兩三處，還有一段渠底被淤泥堵了，這幾日正想著約著鄉鄰一同修，只是渠岸需要夯土砌石，人手少了，怕是一時半會兒修不好。這水渠若是不修，冬日裡澆冬菜便成了難事，來年春耕，更是要誤了農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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