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十惡胡作【完結】/第2頁 一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1)
十惡胡作【完結】_第2頁 一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1)

一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用細竹竿般的胳膊撐著門框,把身子曲成兩道彎兒,擠著眼瞧進寨門的商人們。瞧哪個都是先笑後鄙,必是胸懷奸險,對這些人身上的顏色羨慕又嫉妒,如果沒有寨子裡幾十條規矩管著,早也成了偷摸的賊。

寨樓沒有依山聳勢,展翼飛簷,堂裡也沒有雕花飛罩、金桁腰榫。四合如意毯給菜湯染得又紫又黑,燈籠燒破了洞也沒誰去補。幾個年輕小夥兒來來往往遞酒遞菜,不一會,盤子就在桌上搭了兩三層。客們頭上的銅絲幞頭、瑪瑙簪子,手上的戒指扳指在堂中亮成了一波一波的冰雹。穿衣不上檔次的,是些黑皮膚粗胳膊的漢子。漢子們不看別人的穿戴,也不看別人的臉色,似是光顧著吃喝。可是誰都知道,只好吃喝的人不可能養到這兒來。打更之後,有些人朝西北角一張厚布簾走去。去時握著荷袋、挎著褡褳,回來便是全身空淨。酒過一巡,有人猜起了酒牌,一個脖子發紫的人大聲道:“上月十五,下游的寨子被個小子給繳了!”

房上,沈輕耳郭輕顫。隔著一片瓦頂,堂子裡的聲音渾融不清。他起了身,一腳上出簷,一步上匾面,又衝向低處的柵欄牆,眨眼工夫,人已跨到兩丈外的牆頂上。

竹竿“吱”的一聲,他一抬腳跟,叫停了響。這兒也不行。離後門近,能看著堂裡的情形,卻還是聽不清話音。他望一陣子,往低躥,躥到倉廩的茅頂上,顛了顛腳。這是片苫著乾草的頂棚,承重的板條不超四根,站久了非漏個窟窿。於是用腳尖點著屋脊,彎曲兩膝,伏低肩膀,一跳兩丈,用右臂攬住旗杆,兩腳交叉,把自己纏在杆上,腳一蹬,腰一挺,貼著杆子倒翻個身,腳再纏,腰再挺,如此兩遭,上了杆頭。他沒聲兒蹲下,面朝大門縮起脖子肩膀。此刻,堂中人事一目瞭然,於堂中人眼裡來看,他只是一道黑影。人們看得著他,可沒誰留心注意,誰能想到有個人站在旗杆上呢?

“怕他!來就來!”武夫一拍桌子,地板一顫。

旁邊的斯文人笑了笑,四向作揖,慢悠悠道:“我家裡,有隻大黃貓。這貓別的不吃,就喜歡吃鳥,去年春,蹲在房頂上吃了四五十隻麻雀,連我養的鳳頭鸚鵡都給叼死了,由此養成了嗜血的習性。有天我在院子裡宴請高朋,哪知它突然跳下房簷兒,叼走了席上的鵪鶉,為向朋友賠禮,我便將它提到東廚,燉成一鍋肉。”說著,又四向作揖,“大哥不必擔憂,那下游寨中,本就一窩草莽,二當家的張闢雖有撲浪濤虛名,卻不是個好手。那殺手有再大本事,也不過是隻貓而已,他若到此,便也要同我那隻黃貓一樣,給卸了胳膊腿,砍頭拔毛,做成一鍋燉肉!”

一人附和道:“那大當家的張砌本是汴水縣村霸,殺了這種人的,倒也不見得是有頭臉的人物。”

在座的議論紛紛,話中夾著譏笑。上首一個長辮漢子晃了晃肩。人們都不再出聲。漢子道:“我們江上混的,何懼人鬧事尋仇?只是……”他皺起兩道濃眉,斟酌著道,“這次的事情過於蹊蹺。往日,下游若是有點兒動靜,那幫鄉里百姓都要傳得沸沸揚揚,唯獨這次下游寨子裡死了十六個人,汴水縣竟然沒有一點兒動靜,好像除了我們,沒一人知道這事似的……”

一人問:“難道……有人鎖了訊息?”

又一人問:“是朝廷當差的鎖了訊息,想放長線釣魚?”

有人道:“定是!怕是,官府沒能耐拿住殺人兇手,只好按兵不動,等他再犯!”

杯子停在嘴邊,長辮漢子揣度了許久。他常和官府交道,頗知衙門規矩。浙西路有共八府,府衙分管縣衙,此地於吳江下游,域屬崑山、嘉定兩縣。如今出了這麼檔事,不僅縣衙要出人查案,府衙也該出人。汴水縣未設巡鋪,衙役裡沒什麼厲害角色,平江府的“三捕快一都頭”卻不是省油的燈,想必在案發三日之內,他們已經去過汴水衙門的檢屍房了……可是,為什麼還沒有訊息傳來?知縣也罷,知府也罷,當官的想查,必會遣人去查。沒來人就說明老爺們不想查,或不想明著查。可是為什麼不想查?難道知縣知府的女兒出嫁時,張砌沒送夠五十兩銀子?

堂外,黑雲遮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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