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陰冷比上頭更甚,像地府的吐息,絲絲縷縷往骨頭裡鑽。我癱在石臺邊的胡床上,連裹緊皮毛的力氣都快沒了。胸口那團火算是徹底熄了,只剩下一片冰涼的灰燼,和灰燼底下時隱時現的。鈍刀子割肉似的疼。剛才在正堂強撐出的那點威勢,此刻全散了架,手腳不受控制地打著細顫,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混雜著上面隱約傳來的。審榮手下兵丁重新佈防時甲片碰撞的雜亂聲響。
隊長半跪在旁邊,用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銅壺燒了點熱水,兌了些密室儲著的。味道刺鼻的藥粉,攪成一碗黑糊糊的東西遞過來。“主公,多少灌兩口,吊著點精神。”他聲音壓得低,帶著藏不住的焦灼。
那藥湯聞著就讓人反胃。我閉著眼,憑感覺接過來,屏住呼吸灌了一大口。苦澀混著某種腥氣直衝腦門,激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好歹是壓住了沒吐出來。一股暖流順著喉嚨下去,在冰冷的臟腑裡艱難地化開,總算把那快要凍僵的感覺驅散了些許,雖然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疲憊和一種虛浮的燥熱。
影七像尊石像般立在石階口,側耳聽著上面的動靜。他帶來的最新訊息,讓這密室裡的空氣又凝沉了幾分:審榮退到前院後,立刻派了快馬出府,方向直指審配的府邸。同時,他手下的人明顯加強了州牧府外牆的巡邏,尤其是通往內院的幾處月門和廊道,幾乎五步一崗。府內原本的一些僕役,凡是與逢紀或前院管事有舊。可能不可靠的,都被勒令待在指定的廂房,不準隨意走動。州牧府,像一隻被漸漸握緊的拳頭。
“袁尚那邊有迴音嗎?”我啞著嗓子問。
影七搖頭:“信是送到了他一個貼身長隨手裡。但袁尚本人沒有立刻動身,只傳出話來,說‘已知曉,稍後便歸’。他府裡的私兵,大約百來人,已經在集結,披了甲,但還沒出府門。”
“稍後便歸……”我咀嚼著這幾個字。是疑心?是害怕?還是在等審配的進一步指示?或者,是得知了我已回府的訊息,正在猶豫?這個“稍後”,可能就是決定生死的關鍵。
“劉夫人院裡呢?”
“門禁森嚴,全是老嬤嬤和信得過的丫鬟守著,審榮的人沒再靠近。但……夫人院裡一個小丫鬟,半個時辰前試圖從后角門溜出去,被咱們的人暗中攔下了,身上搜出一封沒寫完的信,是寫給袁尚的,只寫了個開頭‘吾兒速歸,府中有變,汝父……’,後面就斷了。”影七從懷中取出一小塊素帛,遞了過來。
我看著那潦草而顫抖的字跡,“汝父”後面是什麼?“已歸”?“病重”?還是“欲害汝”?劉夫人終究還是沒能徹底狠下心,或者說,她還在兩可之間搖擺,想給兒子遞個含糊的警告。這信若是送出去,落到審配或袁尚手裡,解讀起來就大有意思了。
“把人看好,別聲張。那信……仿著筆跡,補幾個字。”我腦子飛快地轉,“就寫‘汝父已歸,疾甚,速攜可信之人返,遲恐生變’。語氣要急,要慌。”
影七眼中掠過一絲瞭然。這是要把水攪得更渾,讓袁尚以為他母親是在催他趕緊帶兵回來“控制局面”或“以防不測”,而不是勸阻。如此一來,袁尚帶兵回府的可能性就更大,而他一動,與審榮之間,與審配之間,那微妙的關係就可能出現新的變數。
“還有,”我緩了口氣,感覺那藥湯的效力正在減退,寒意重新爬上來,“呂曠那五十騎,還在老鴰嶺兜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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