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的寒風似乎都被那匪徒臨死前嘶啞的遺言凍住了，黏稠地淤積在村口，壓在每一個村民的心頭。竊竊私語聲消失了，連劫後餘生的啜泣都死死憋回了喉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瘦削。沉默。握著弓的背影上。
顧白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血色，甚至比剛才射殺匪徒時更白了幾分，白得像遠處山巔未化的殘雪。可那雙眼睛，村民們不敢多看。那裡面的黑沉沉的，所有的情緒——驚愕。震動。不敢置信，乃至剛剛手刃仇敵後那一點點冰冷的銳氣——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摁了下去，碾碎，沉入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只剩下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他走回那匪徒的屍身旁，蹲下。動作很慢，甚至有些僵硬。他伸出手，不是去探鼻息，而是仔細地，一寸一寸，翻檢匪徒身上破爛的衣物。指尖沾上尚未完全凝固的。黏膩的血汙，他也毫不在意。從匪徒懷裡摸出幾塊乾硬的粗餅，幾枚邊緣磨得發亮的劣質銅錢，一塊黑乎乎的。不知是什麼野獸的牙齒。沒有信件，沒有標識，沒有任何能直接指向“黑石寨”的東西。
但這反而更確鑿。一個山野匪徒，臨死前最大的怨毒和快意，不是詛咒殺他的人，而是丟擲這樣一個秘密。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顧白站起身，攤開沾血的手掌，看著那幾枚銅錢和獸牙。父親沉默擦拭獵弓的樣子，父親進山前最後一次檢查箭囊的樣子，父親那總是挺得筆直。卻隱隱透出舊傷疼痛的背影……無數原本深埋的記憶碎片，此刻被這句話蠻橫地撬動，翻湧上來，染上了截然不同的。令人窒息的色彩。
不是意外。不是野獸。
是“黑石寨”。
他合攏手掌，將那些零碎物件攥在掌心，金屬和獸牙的稜角硌著皮肉，帶來清晰的痛感。這痛感讓他眼底那潭死水般的平靜，微微波動了一下，旋即凍結成更堅硬的冰。
“顧……顧家小子……”老村長被攙扶著，顫巍巍地走上前，聲音乾澀，“這……這賊子胡唚，死前亂咬，當不得真……”
顧白抬眼看向村長。那目光讓老村長後面勸慰的話全都噎在了喉嚨裡。
“當不當得真，”顧白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風聲，“我自己會弄清楚。”
他不再看任何人，握著弓，走回自家的小院。院子裡，張家嬸子還在抱著丈夫的屍身無聲痛哭，李家大哥已經被抬走救治，地上的血跡尚未清理，在慘淡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褐色。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和焦糊氣，與他腦海中翻騰的。關於父親最後蹤跡的冰冷畫面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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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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