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星球的地面比前哨站更粗糙，腳下的岩層像是被無數場隕石雨砸過，坑窪密佈，邊緣鋒利如刃，踩上去有一種細碎的脆響，偶爾還會崩落幾粒滾燙的碎屑。空氣裡的硫磺味更重了，混合著某種類似於臭氧和礦物粉塵的氣息，嗆得人喉頭髮緊，談不上好聞，但對林夜明來說還算能接受，他微不可察地吸了吸鼻子，確認這股氣味不會干擾判斷，便將注意力重新投向眼前的夥伴。

超戈布落地的時候明顯放鬆了一些。它的肢體語言很直觀：肩甲微微下沉，讓背部那道堅硬的脊線不再緊繃；粗壯的尾端直接拖在地面上，隨著走動犁出一道淺淺的溝痕；甲殼表面原本急促閃爍的能量回路也恢復了平穩的脈動頻率，像一顆終於放慢跳動的心臟。超巴茨斯則安靜得多，四足落地後只是原地轉了轉，前爪在巖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確認腳下這片土地的硬度與溫度和記憶中沒有兩樣，然後就不再移動。

林夜明環顧四周。

這裡顯然不止它們兩個。岩石尖塔之間的陰影裡，斷裂的巖柱背後，甚至遠處一片暗紫色植被覆蓋的低窪地裡，都隱伏著大大小小的輪廓。那些輪廓在黯淡的恆星光照下緩慢移動，有的蹲伏著，將甲殼壓低貼緊地面，只露出一線複眼的微光；有的正從裂隙中探出半截身軀，脖頸的鱗片隨著呼吸一張一合；有的則在更遠處的高臺上駐足，保持著距離，頭部的感應器官微微轉動，像是在評估他這個陌生來客的威脅等級。數百道目光沉甸甸地壓過來，卻沒有任何一頭髮出聲響，唯有風穿過石縫時帶出的嗚咽在空谷中迴盪。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一聲低沉的喉音，從左側一塊巨巖後方傳來。

超戈布……你還活著。

聲音粗糙，帶著金屬刮擦般的質感，像是用兩塊生鏽的鐵板在密閉的腔體內反覆摩擦出來的，尾音還拖著一絲近乎嘆息的顫響。一個體型比超戈布更壯碩的黑色身影從岩石後走了出來，步伐緩慢卻沉穩，每一步落地都震起一圈細塵。它頭部的甲殼上分佈著幾道暗黃色的紋路，像古老的圖騰或傷痕的烙印，邊緣已有磨損的痕跡，顯示著歲月的堆積。它看上去像某種變異的哥爾贊，或者說，這頭跟超戈布同種族的怪獸，只是年紀大了，胸腔的甲片之間有明顯的接縫，關節處的角質層顏色泛灰，呼吸時從氣孔裡噴出的白霧也比年輕的同類更綿長。

它的目光從林夜明身上掠過，複眼的晶面映出他整個人類的輪廓，在瞳孔深處停留了約莫兩秒，然後落在超戈布身上，停頓了幾秒，甲殼上的暗黃紋路微微一亮，又轉回來。

這個人類，把你帶回來的？它的尾端輕輕敲了兩下地面，像在思索什麼。

超戈布發出一串短促的、類似電流碰撞的聲響，頭上的觸角也跟著抖動了幾下，沒錯！

那頭年老的怪獸又看了一眼林夜明，這次的目光裡多了一些審視，複眼微微眯起，甲殼前緣的感應毛輕輕擺動，捕捉他體表散發的熱量與氣息波動，倒沒有明顯的敵意，更像是在確認這個傢伙有沒有威脅。林夜明保持人類形態，雙手自然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以示無握物，呼吸平穩均勻。在這種場合，釋放善意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動。

回來就好。年老的戈布最終說了這麼一句，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帶著某種疲憊的釋然。然後它轉身，朝著遠處一片更高的巖臺走去，步伐沉穩，尾端在身後拖出一道斷續的痕跡，沒有再回頭。

超戈布低低地鳴了一聲，那聲音短促而柔和，像在提醒，然後側過脖頸示意他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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