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臘月二十五。年關已近,燕京的空氣裡瀰漫著爆竹硝煙特有的淡薄火藥味和一種歸心似箭的焦灼氣息。天色未明,寒風如刀,祁同偉揹著鼓鼓囊囊的行軍包,手裡拎著一個裝滿了資料和書籍的沉重人造革手提箱,擠上了通往燕京西站的早班公共汽車。
車廂裡塞得像沙丁魚罐頭,人與人緊貼著,撥出的白氣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凝成一片模糊的水霧。各種方言交織,行李捲、麻袋、編織袋擠佔了每一寸空間,空氣中混雜著汗味、煙味和劣質雪花膏的味道。祁同偉被擠在中間,寸步難移,只能緊緊護著自己的箱子和揹包,那裡面是他熬夜整理出的關於特區法律問題的初步思考和大量資料,是他的“投名狀”和“敲門磚”。
一路顛簸搖晃,等終於捱到西站,祁同偉幾乎是被人流裹挾著下了車。一站到西站廣場上,他瞬間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倒吸一口涼氣,先前在公交車上的擁擠簡直成了“舒適”的前奏。
燕京西站——這個此時全國最繁忙的鐵路樞紐之一,彷彿一個巨大無比的、沸騰的漩渦。人!目之所及,全是人!黑壓壓的人頭從廣場一直蔓延到車站大樓內部,如同洶湧澎湃的潮水,看不到盡頭。呼喊聲、喇叭聲、孩子的哭鬧聲、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的嘶吼聲……各種聲音匯聚成一片震耳欲聾的喧囂海洋,衝擊著每個人的耳膜。
無數揹著、扛著、拖著大小行李的旅客,臉上寫滿了疲憊、焦急與渴望,拼命想往前挪動,卻又被更龐大的人牆阻擋。隊伍早已失去了形狀,人們像罐頭裡的沙丁魚,緊密地擠壓在一起,緩慢地、痛苦地向著檢票口的方向蠕動。許多買不到坐票的農民工,裹著滿是塵土的棉大衣,乾脆蜷縮在廣場的角落、屋簷下,靠著行李,眼神麻木地等待著不知何時才能到來的列車。
這就是八十年代末,春運最真實的寫照。一種近乎悲壯的出行艱難,一種源於經濟初步活躍、人口開始大規模流動時代特有的混亂與蓬勃交織的奇觀。
祁同偉站在原地,一時有些茫然。他提著沉重的箱子,看著眼前這無邊無際的人海,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種個人的渺小與無力。在這樣的洪流面前,什麼提前畢業,什麼權力謀劃,似乎都變得遙遠而微不足道。他該怎麼找到課題組?怎麼擠進車站?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一個穿著臃腫棉襖的大娘差點撞翻他的箱子,連道歉都顧不上,就又被人流卷著向前。祁同偉趕忙護住資料,額頭已滲出細汗。
“祁同偉同志!祁同偉同志!”忽然,一個略顯焦急的聲音穿透嘈雜,隱約傳來。
祁同偉循聲望去,只見出站口附近,一個穿著藍色中山裝、戴著眼鏡的年輕男子,正高高舉著一塊用硬紙板做的牌子,上面用毛筆清晰地寫著“燕京大學—祁同偉”。他顯然也擠得夠嗆,頭髮有些凌亂,額頭上都是汗,正踮著腳,努力在洶湧的人潮中搜尋著。
“這裡!我是祁同偉!”祁同偉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趕緊一邊揮手,一邊奮力朝著那塊牌子的方向擠過去。短短十幾米的距離,他擠得渾身是汗,箱子也不知被磕碰了多少下。
那年輕人看到他,明顯鬆了口氣,趕緊擠過來接過他手中的箱子:“祁同志吧?我是李院長的助手,姓張。可算接到你了!快跟我來,這邊走!”
小張助手顯然對這裡很熟悉,他沒有帶著祁同偉衝向那可怕的主候車大廳入口,而是引著他沿著廣場邊緣,繞到了一處相對僻靜的側門。門口有工作人員值守,小張出示了一個證件,又指了指祁同偉,低聲說了幾句,工作人員點點頭,便放他們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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