殼在穀雨後的第二天早晨發現球體變了。

他天沒亮就到了工具棚西側窄縫。缺還沒來。殼蹲在巖壁前面，把手掌貼在地面上。掌下的土是暖的，暖得比昨天明顯。他把土撥開一層，露出下面那個球體。球體比昨天大了一圈，現在有豌豆大了。表面的銀灰色膠結物更厚，顏色更深，摸上去有一層極薄的彈性，手指按下去的時候球體表面微微下陷，手指離開後又彈回來。殼把土撥回去，站起來，側身走出窄縫，往河灘走。

他要先去看藍冠，再回來。這是他每天的路徑，先藍冠，再工具棚。但從今天開始，路徑要改一改了。他走到河灘上，蹲在藍冠旁邊。藍冠的暗藍色葉片在晨光裡安靜地旋轉。葉片表面的露水比昨天少了，但葉面上多了一層極薄的銀灰色光澤，跟巖壁表面那層釉顏色接近。殼把手掌懸在葉片上方。掌心老繭感覺到葉面的振動裡多了一個新的頻率——比龍骨呼吸高，比藍冠根系的振動也高，頻率很密，幅度很小。這個頻率從葉尖往葉基走，沿螺旋方向，走到葉基之後沉入主根，沿主根往下走，走到根尖，從根尖傳向土層深處，進入四芽根系網。

殼把手收回來，站起來，往蘋果園走。他繞到南邊那排樹底下。觸地根鏈的末端在土層裡延伸，方向跟昨天一樣，往西偏北，指向工具棚。但根鏈末端的表面變了。昨天根尖是白色的，今天白裡帶了一層極薄的銀灰色。殼蹲下來，用手撥開表層的土，露出根尖更長的部分。根尖上有一條極細的暗色線條，從根尖末端出發，沿著根壁往上走，走了大約一指長，然後消失在根壁的橫向紋路里。殼用手指碰了碰這條暗色線條。線條是硬的，比根壁其他部分硬，像一根極細的筋長在了根的表面。他站起來，繼續往工具棚走。

缺已經在窄縫入口等著了。他手裡拿著記錄紙和骨筆，看見殼走過來，把紙遞過去。紙上畫著球體的剖面圖：一個圓，圓裡面有一條豎線，豎線兩側各有一條斜線從頂部往下延伸。缺指著圖說：“球體裡面在分叉。灰白絲和蘋果樹根尖在球體中心擰成一股之後，往上分了三條枝。一條往巖壁深處走，一條往東到藍冠，一條往南到蘋果樹。三條枝在球體表面各開了一個出口。”殼看著圖，把紙還給缺。缺說：“還有一條往西。還沒開。但球體西面已經在鼓了。”

兩人側身走進窄縫。缺蹲在巖壁前面，把手掌懸在裂紋前方。灰膜傳回來的資訊比昨天更清楚。缺感覺到球體內部的三條分叉在延伸。往東的分叉已經穿過了土層，進入河灘東側卵石群，在藍冠主根附近停下來。往南的分叉沿著蘋果樹根鏈的方向走，走到籬笆地基附近，跟根鏈末端並行了一段，然後拐進蘋果園南邊那排樹的根系區域。往巖壁深處的分叉最短，走了大約一拃長就停了，末端在巖壁內部一個極小的腔體裡展開，腔體壁是藍灰色的，跟微溫通道中段那個腔體類似。缺把手掌往下移，貼在地面上。灰膜告訴他：球體西面的鼓包在增大。球體本身在往西偏，像被什麼東西從西邊拉。缺把手收回來，在黑暗中看殼。殼正把手掌懸在球體上方，指尖離球體大約半指遠。殼的手指在等。缺也把手掌懸過去。兩掌並排，懸在球體兩側。灰膜傳回來的資訊告訴缺：球體表面在分泌液體。極薄的一層，從球體表面滲出，沿著球體與周圍土顆粒之間的空隙往外流。液體是銀灰色的，帶一點暗藍。液體流到球體西面鼓包的位置，在鼓包表面凝成一層膜。膜在增厚。鼓包在增大。殼把手收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缺把手收回來。兩人同時站起來，側身走出窄縫。

外面，天已經亮了。太陽從歪脖子樹冠東邊升起來，照在工具棚東牆上。缺站在門口，面朝西側窄縫方向。他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動。龍骨呼吸照常。但龍骨呼吸之上那層振動又變了。今天那層振動是一個完整的、有中心的網路，從球體出發，往東、往南、往西、往巖壁深處四個方向分散。四個方向的分叉各有一個末端，末端在土層或巖壁內部跟已有的根系連線。東邊連藍冠，南邊連蘋果樹，西邊鼓包還在長，巖壁深處的分叉末端停在那個極小的腔體裡。四個方向的分叉在球體內部匯聚，匯聚點在球體中心。球體中心，灰白絲和蘋果樹根尖擰成的兩股在旋轉，順時針。旋轉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一點，但更穩。缺站在門口，把這個網路在腦子裡畫了一遍。跟昨天不同的是，今天網路的中心不是一個點，是一個球體。球體有內部結構——三條分叉，一個旋轉核心。球體在往外分泌液體，液體沿著分叉往外流，在末端跟已有的根系連線。球體在長。球體在變成一個新的東西。

殼往河灘走。缺回到木屋，在桌前坐下來。他拿起骨筆，在記錄紙上畫了今天的圖。圖比昨天更復雜。中心是一個圓，圓裡有三條分叉線，一條往東，一條往南，一條往上。圓的西面有一個極小的鼓包，鼓包旁邊畫了一個問號。三條分叉線的末端各有一個小圈，代表連線點。整張圖看起來像一個正在發芽的種子，種子的胚根已經伸出了三條，第四條還在準備。缺在圖下方寫了一行字。

“穀雨後二日。球體增大至豌豆。內部分三條分叉。東連藍冠，南連蘋果樹，上連巖壁腔體。西面鼓包增大。球體分泌銀灰液體。分叉末端連線完成。球體已成樞紐。第四向未出。”

寫完之後他把紙捲進竹筒。竹筒架上第十五個竹筒裝了一半。缺站起來走到門口。外面，殼蹲在河灘上，面朝藍冠。藍瀾在織機前坐著，梭子穿過經線，節奏跟龍骨呼吸同步。老周在蘋果園裡給南邊那排樹鬆土，刨土鏟插在土裡，他蹲在樹根旁邊看根鏈末端的暗色線條。星芽在木屋門口用光揉麵。寶寶蹲在麵糰旁邊，用手指在麵糰上畫了一個圓，三條線從圓裡伸出去，一條往東，一條往南，一條往上。缺看見寶寶畫的圖，愣了一下。寶寶抬起頭看著他，說：“網。”缺蹲下來，在寶寶畫的圓西面用手指點了一個點，代表鼓包。寶寶看了看那個點，用赤根汁在點的旁邊畫了一條極短的弧線，代表鼓包在增大。缺站起來，轉身回屋。他在記錄紙的最下方添了一行極小的字。

“寶寶畫了球體圖。圓，三分叉，西面鼓包。他說‘網’。”

寫完之後他放下骨筆，走到窗前。外面南風吹著。工具棚西側窄縫裡，球體安靜地分泌著銀灰色液體，三條分叉安靜地連線著已有的根系，西面鼓包安靜地增大。巖壁深處，網根中心安靜地跳動。龍骨呼吸在山的更深處平穩地動著。五十九點八息。七點七赫茲。網成。中心是球體，樞紐是連線點。四芽根系網從線變成了面，從面變成了體。缺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前。他拿起骨筆，在記錄紙空白處補了一行字。

“球體是新的。不是種子，不是根，不是絲。是接點。巖壁深處的網根、灼的碎片、四顆種子的根系、蘋果樹根鏈，全部在球體內部交匯。球體在長。它會長成什麼，還不知道。但它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