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的文華殿，寬敞，明亮，卻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沉悶。

金絲楠木的樑柱撐起高高的藻井，上面繪著繁複的祥雲仙鶴，顏色鮮亮得有些刺眼。巨大的雕花窗欞糊著昂貴的蟬翼紗，過濾後的陽光慘白地鋪進來，在地面金磚上投下規矩的菱形光斑。空氣裡瀰漫著上等松煙墨的清冽、新裁宣紙的微腥，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從角落鎏金獸爐裡飄出的沉水香。本該是雅緻清心之地，此刻卻只讓人覺得壓抑、刻板，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幾十張紫檀木書案整齊排列，每張後面都端坐著一位身著錦袍的少年。他們是王朝最頂尖勳貴家的子弟，是未來朝堂的預備役，更是當朝太子的伴讀。此刻，他們或凝神端坐，或奮筆疾書，或隨著前方那蒼老而抑揚頓挫的聲音微微頷首，姿態恭敬，神情專注，不敢有一絲懈怠。

除了靠窗邊角落的那一個。

凌昭歪在寬大的紫檀木圈椅裡，感覺這號稱“頂級貴族享受”的椅子，硌得她渾身骨頭都不舒服。沒有她深淵王座上那以星獸絨毛和虛空蛛絲編織的軟墊萬分之一貼合。窗外的陽光穿過薄紗，落在她臉上，暖意稀薄得可憐，遠不如某個熔岩位面裂隙裡噴湧出的地核熱浪來得酣暢淋漓。

前方，鬚髮皆白、身形清癯的老者，正是當朝帝師，太子太傅，文淵閣大學士沈文清。他身著深紫色仙鶴補服，手持一卷泛黃的古籍《六韜》，正講到《文韜·大禮》篇。聲音洪亮，引經據典，唾沫星子偶爾在透過窗紗的光柱裡飛舞。

“…是故聖人守其所以有，不求其所未得。求其所未得，則所有者亡矣！此乃治國安邦之根本，亦為統軍御將之圭臬！爾等需謹記，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己而用之！其要在謀，在勢，在廟算之先…”

沈太傅的聲音，在凌昭聽來，比深淵底層那些永不停歇的罡風亂流還要枯燥億萬倍。罡風亂流至少帶著毀滅的韻律，而這老頭的之乎者也，就像無數只細小的蠹蟲，孜孜不倦地啃噬著她試圖構築的“退休午覺結界”。

她的眼皮沉重地往下墜，意識在清醒與混沌的邊緣反覆橫跳。強行支撐了片刻，終於放棄。去他的聖賢書，去他的治國安邦，去他的統軍御將！

她只想找個地方，舒舒服服地躺平，讓真正的陽光曬透她每一寸渴望退休的靈魂。

識海里，【養老號】的光團緊張地閃爍著：【大佬！大佬！撐住啊！沈老頭兒眼神掃過來了！您可是勳貴子弟！要維持人設！要體驗頂級養老…呃…學習氛圍！想想任務獎勵…雖然還沒想好…但肯定很豐厚！】它的電子音努力想顯得振奮人心，卻掩飾不住對那位古板太傅的天然畏懼。

凌昭在識海里回了一個意念：“閉嘴，吵。”

她微微側了側頭，避開太傅那偶爾掃視全場的銳利目光，百無聊賴地將視線投向自己面前攤開的《六韜》。書頁嶄新，散發著油墨的味道，上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和硃筆批註，在她眼裡如同扭曲爬行的蚯蚓，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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