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稠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撲面而來，像是鐵鏽被烈日烤糊了混著內臟腐爛的氣息，又摻了劣質草藥的苦澀和汗水悶餿的酸腐。空氣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浸透了血的破布。耳朵裡灌滿了聲音——痛苦的呻吟從西面八方擠壓過來，粗啞短促，帶著瀕死的漏氣聲；金屬器械被粗暴丟進盆裡的刺耳撞擊；還有壓抑的、絕望的嗚咽，在簡陋營帳的縫隙間遊走。

凌昭的腳步頓在傷兵營入口的陰影裡，眼皮都沒撩一下。

視野所及，是人間地獄的微縮景觀。昏黃搖曳的油燈勉強照亮一排排鋪在地上的草蓆，上面蜷縮著殘破的軀體。斷肢計程車兵臉色灰敗如紙，空洞的眼神望著漏風的頂棚；腹部被豁開的，汙濁的腸子被胡亂塞回，用沾滿泥垢的布條潦草捆著，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讓那布條下的蠕動更加清晰；更多的人，傷口早己潰爛流膿，招引來嗡嗡飛舞的蠅蟲，在腐爛的皮肉上舔舐產卵。空氣熱得凝滯，汗水、膿血、還有失禁的穢物混合發酵，形成一層黏膩的、幾乎能摸得著的油膜，糊在鼻腔和喉嚨深處。

一個穿著髒汙圍裙、鬍子拉碴的軍醫正按著一個不斷抽搐的年輕士兵。那士兵的右腿齊膝以下消失了，斷口處血肉模糊，露著森白的骨茬，暗紅的血像開了閘的水，汩汩地冒著泡，迅速浸透了他身下骯髒的草蓆，匯成一小灘不斷擴大的暗紅水窪。軍醫的額頭青筋暴起，汗珠大顆滾落，徒勞地用一塊看不出本色的布死死壓住傷口，可那血依舊從指縫裡、布料的邊緣瘋狂湧出。年輕士兵的臉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最後一點生氣，灰白得像蒙了層死氣的蠟，瞳孔開始渙散。

“按住他！該死的！血止不住！” 軍醫嘶吼著，聲音因為絕望而扭曲變調。旁邊幫忙的兩個雜役，臉色慘白，死死按著士兵掙扎的上身，手上、胳膊上全是滑膩的血汙。

凌昭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彷彿在看一幕遙遠而乏味的皮影戲。她身上那件粗布縫製的、明顯不合身的灰撲撲軍醫袍子，鬆鬆垮垮地罩著，更襯得她身形單薄。寬大的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點線條過於乾淨利落的下頜，以及微微抿著的、沒什麼血色的唇。兜帽下的陰影裡，那雙眼睛半闔著，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倦怠的扇形陰影，彷彿隨時都要睡過去。

她只想找個地方，曬曬太陽。最好能有點微風，沒有汗臭，沒有血腥，沒有這些擾人的噪音。比如……某個度假位面的金色沙灘？或者某個仙俠小世界的靈藥圃？哪怕是個有樹蔭的安靜牆角也行。

【嗚……大佬！大佬我對不起您啊！】一個帶著濃重哭腔的電子音在她腦海裡炸開，尖銳又聒噪，【座標錨定嚴重偏差！能量波動干擾！嗚嗚嗚……這破地方好可怕！全是血！全是快死的人！這不是我們預定的‘海濱養老休閒位面’！這、這分明是古代邊關戰場啊！嗚嗚嗚……傳送能量耗盡，緊急修復需要……需要七天！大佬您撐住啊！我我我……我這就給您檢索周邊安全點……】

系統【養老號】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語無倫次，充滿了程式邏輯無法處理的巨大恐慌。資料庫裡關於“戰場”、“死亡率”、“惡劣生存條件”的條目正瘋狂地刷屏，紅色的警報光幾乎要刺穿凌昭的意識。

凌昭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氣息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帶著濃重的、被打擾了清夢的不耐煩。她甚至懶得在意識裡回應那個哭哭啼啼的系統。吵死了。她微微側過身，視線在混亂汙濁的營帳內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一個靠近門口、相對人少、陽光能勉強透過油汙麻布窗格漏下幾縷光斑的角落。那裡堆著些乾草和雜物，散發著陳腐的黴味，但至少……光線尚可。

她抬步，朝著那個角落走去。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彷彿周圍的血汙、慘叫、混亂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無法沾染她分毫。骯髒的草蓆、散落的帶血布條、甚至一個斷了腿哀嚎的傷兵，都沒能讓她多看一眼。她像一縷穿過硝煙的、不合時宜的風，目標明確地走向那一小片可憐的光亮。

“喂！你！那個新來的！” 一聲炸雷般的暴吼驟然在凌昭身後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和焦躁，“杵在那裡當木頭樁子嗎？滾過來幹活！沒看見人都要死光了？！”

凌昭腳步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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