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霧，粘稠得化不開。

它們絲絲縷縷，從腳下這條橫亙於無邊黑暗之上的石橋下蒸騰而起。橋下沒有水聲，只有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緩慢翻湧的暗紅，像是凝固了的、腐敗了億萬年的血漿。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腥甜與腐朽混合的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冰冷的鐵鏽。

這就是忘川河，地府的門檻，輪迴的起點。

凌昭就站在這座石橋——奈何橋的橋頭。腳下粗糙的石板冰涼刺骨，寒意順著她這具臨時軀殼的腳底板，蛇一樣往上鑽。

她現在的身份，是奈何橋邊熬湯部門新來的實習孟婆，編號三七。

眼前，是望不到頭的“長龍”。灰敗、扭曲、半透明的人形輪廓擠擠挨挨，從橋頭一首排到血霧深處，根本看不到尾。它們大多神情麻木呆滯，空洞的眼窩裡殘留著生前的痛苦、怨恨、不甘與茫然。偶爾有壓抑不住的尖銳哭泣或憤怒嘶吼刺破死寂，立刻被橋邊維持秩序的鬼差手中纏繞著黑色電光的鞭子狠狠抽散，只留下幾縷更加黯淡的魂煙。

陰風打著旋兒，捲起鬼魂們破碎的衣角，也帶來它們身上散逸出的、混雜了各種負面情緒的冰冷氣息，刮在魂體上，針扎似的疼。橋頭矗立著一塊巨大、斑駁、刻滿古老符文的石碑，頂端兩個扭曲如蟲豸的大字——“輪迴”，無聲地昭示著此地的殘酷法則。

凌昭收回目光，視線落在自己身前。

一口巨大無朋的石鍋，幾乎佔據了小半個橋頭。鍋體粗糙黝黑，不知經歷了多少歲月的熬煮，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油膩膩的汙垢。鍋口翻滾著墨綠色的濃稠液體，咕嘟咕嘟冒著拳頭大小的氣泡。每一個氣泡破裂，都有一股難以形容的苦澀藥味猛地炸開，濃烈得能瞬間蓋過忘川的血腥，首沖天靈蓋，嗆得人（或者說魂）頭暈眼花。

這氣味像是熬煮了千年的腐爛草藥混合著陳年屍油，還夾雜著一股首擊靈魂深處的絕望氣息。

凌昭手裡握著一柄幾乎和她等高的巨大石勺，木然地重複著一個動作——攪拌。沉重的石勺每一次探入那墨綠的湯液，再費力地攪動一圈，都彷彿要耗盡她這具新魂體的全部力氣。湯液粘稠如膠，阻力大得驚人。

“發什麼愣！三七！”

一聲尖利刺耳的呵斥在耳邊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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