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短促的、帶著巨大驚恐和難以置信的輕呼，從她蒼白的唇間溢位。這聲音不再是那乾澀扭曲的鬼笑，而是屬於年輕女子特有的、清越中帶著一絲顫抖的嗓音。

她透明的魂體猛地向前一撲，幾乎是穿過了梳妝檯的木質結構，半截身子都“嵌”了進去，只留下腰部以上焦急地飄在外面。她伸出那雙纖細乾淨的手，徒勞地、一遍又一遍地去抓那個小木匣，手指卻毫無阻礙地一次次從木匣和灰塵中穿過，如同穿過虛無的空氣。

“不…不可能！”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慌而拔高，帶著哭腔，“匣子！我的匣子呢？！爹…爹爹親手交給我的！裡面…裡面是…”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淺褐色的眼眸裡，之前的茫然被一種巨大的、天塌地陷般的恐慌所取代！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被遺忘，急得魂體都在劇烈波動，顏色都淡了幾分。

“地契！是地契！”她失聲尖叫起來，聲音在空曠死寂的閨房裡迴盪，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絕望，“蘇家老宅的地契！爹爹…爹爹當年為了買下這座祖宅光耀門楣，咬牙向‘通匯錢莊’借了…借了整整三百兩紋銀啊！”

她飄離梳妝檯，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在狹窄的閨房裡急速地飄來飄去，素白的襦裙下襬無風自動，魂體帶起的氣流捲起地上的灰塵，形成小小的旋渦。

“錢莊！對！通匯錢莊！九出十三歸！利滾利！爹爹把地契押在錢莊了！說好三年還清本息就能贖回來！”她語無倫次地念叨著，雙手無意識地絞著根本不存在的衣角，彷彿又回到了生前那個為家計憂心的深閨少女，“可…可後來…後來家裡遭了難…爹爹他…他…”

她的聲音哽咽了，魂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似乎觸及了某些極度痛苦的記憶邊緣，但怨氣被淨化後，這些記憶也變得模糊而遙遠，只剩下那股沉甸甸的焦慮感越發清晰。

“錢沒還上！地契還在錢莊押著！”她猛地停住飄蕩的身形，轉向那面銅鏡，彷彿那冰冷的鏡面是她唯一能傾訴的物件，蒼白的臉上滿是焦急和一種近乎天真的絕望，“我…我死了多久了？現在是什麼年月了？那三百兩銀子…利滾利…一百年…兩百年？現在該是多少了？！”

她飄到鏡前，清澈的眼眸死死“盯”著鏡面，似乎想從裡面找到答案，又像是在質問鏡中那個模糊不清的自己。

“完了…全完了…”她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魂體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緩緩地向下飄落，最後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雖然魂體並未真正接觸地面），雙手抱住膝蓋，把臉埋了進去，發出壓抑的、帶著巨大經濟壓力的嗚咽聲，“嗚…我…我家的宅子…房貸…地契贖不回來了…爹爹的心血…嗚嗚…利滾利…還不起了…這輩子…下輩子都還不起了…”

閨房內，死一般的寂靜再次降臨。

只是這一次，空氣裡瀰漫的不再是陰森恐怖，而是一種極其荒誕的、令人哭笑不得的…沉重經濟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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