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約恩停在一條狹窄的巷弄拐角，這裡終年積著洗不掉的海苔黏液，風從縫隙裡鑽過來，像是一群尖叫的冤魂。

他的手躲在洗得發白、邊緣早己抽絲的袖口裡，死死地攥著那兩張被稱為“暴風券”的紙片。指尖傳來的觸感很奇怪，乾巴巴的，帶著一種不自然的堅韌，不像是布，也不像是羊皮，倒像是在海邊曬了半個月的陳年魚鰾。

他低下頭，第十次數著手心的那點東西。

“這個是一……像我船上的撐杆，一根棍子，這就是一‘元’。多個這個圓圈，跟著一後面，就是十……”他一邊費力地挪動著乾裂的嘴唇，一邊在腦子裡拼命構建這套完全陌生的邏輯。

手裡有兩張，一張印著一個孤零零的“1”，另一張印著“1”和“0”。

一共十一“元”。

就在不久前，他把那兩條几乎是用命換回來的大魚遞給那個相熟多年的收魚販子時，對方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從那個沉重的黑木匣子裡摸出幾枚讓人心安的黃銅片或碎銀子。相反，那老夥計用一種極其複雜、混雜著無奈的眼神看著他，從櫃檯下面摸出了這種輕飄飄的東西。

“比約恩，認準這些花紋。”收魚的老夥計低聲交代著，聲音小得像是在夜裡偷聽鄰居的私語，“中間這個暴風紋章不能模糊，裡面的金屬細絲要是能抽出來的，那就是假的。這兩天回港的兄弟帶回來的魚都不多，海里亂得很。這暴風券……你拿好，千萬別丟了，也別折了。要是弄壞了裡面的紋路，集市上那些穿黑衣服的管事說不定是不會認賬的。”

老夥計說到“黑衣服管事”時，喉嚨明顯哽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街道巡邏隊的背影，沒敢再說下去。他只是在比約恩臨走前，最後補了一句：“聽說是跟白石城那邊學來的。那些大老爺們說，這叫……文明。”

文明。

比約恩咀嚼著這個詞，覺得舌尖發苦，像是不小心嚼到了魚膽。

白石城，這三個字最近像瘟疫一樣在暴風鎮蔓延。他的魚被官署強行收走，說是要招待白石城的大老爺；他原本能拿到的硬邦邦的銅子兒，變成了這些輕飄飄的紙，也是因為那些白石城的人帶來了所謂的新規矩。

他不知道白石城在哪，也不知道那些大老爺長什麼樣，但在他的邏輯裡，那些人和鎮裡的墨杜薩首領一定是一夥的。他們像是某種看不見的巨大海怪，潛伏在白石灘後面的迷霧裡，伸出無數條觸手，捲走了他的魚，捲走了他的汗水，最後吐出這兩張擦屁股都嫌硬的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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